摄政王府,莲池畔的八角凉亭。
  清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泠泠水声,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求王爷恕罪。”
  青石地面上,星晚和几名骑卫齐刷刷跪下。
  他们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垂得死死的,额前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萧景渊立于亭中,指尖捏着几粒鱼食,慢条斯理往池中撒落。
  他垂眸盯着池中一条飞快游窜的锦鲤,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声音冷沉。
  “罚扣半年月例,再有下次,杖毙,滚。”
  众人闻言,心头巨石落地,连忙伏地重重叩首。
  “谢王爷恩典!”
  随后慌忙起身,躬着身子屈膝退下。
  萧景渊缓缓转过身,落座于石凳。
  目光淡淡扫过案上两串圆润饱满的糖葫芦,最终落在一只巴掌大的绸缎锦盒之上。
  他抬手掀开盒盖,数粒莲子丸整齐摆放,一缕淡淡药香悄然散开。
  “呵……”
  萧景渊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给本王降火……好得很,好得很……”
  说着,指尖拈起其中一粒,送入口中,“咔嚓”一声狠狠碾碎。
  “姜乐瑶,你跑不掉的……”
  语声幽幽,带着几分阴暗偏执。
  不多时,贺云石快步踏入亭中,躬身行礼。
  “王爷,燕国密探传回消息,赵虎已押至大昭境内,再过几日,便可抵达京城。”
  “很好。”
  萧景渊抬了抬眼皮,指尖轻扣案面。
  “本王倒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个女人,活得太久了,是时候送她下地狱了……”
  他说完,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
  周遭空气仿佛冻住,冷得人心头一颤。
  贺云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静立良久,才敢出声。
  “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萧景渊回过神来,目光凝在虚空中一点。
  “安排两个暗卫盯紧姜乐瑶,她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另外,那张舆图的用处,务必尽快查清,派人顺着路线前去探查一番。”
  “属下这就去安排。”
  贺云石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
  翌日,相府瑶光苑。
  “小姐,快起身吧!”
  侍女小盈立在床榻前,伸手去扯姜乐瑶身上的被子,急声催促。
  “不要……我好困……”
  姜乐瑶双眼紧闭,低声嘟囔,下意识拢紧衾被,将自己团团裹住。
  小盈双手掐腰,无奈摇头。
  “小姐,可不能再睡了。”
  “太后多疼爱你啊,得知你还活着,一早便派李嬷嬷前来召你入宫。”
  “得速速梳妆才是,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好好好,我起我起,别再唠叨了。”
  姜乐瑶一把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但双目依旧未睁开。
  小盈连忙走到铜盆前,取过湿软棉巾,轻柔为她擦拭面庞。
  暖意掠过眉眼,惺忪和倦容顷刻消散。
  姜乐瑶走到妆台前,安然坐于绣墩之上。
  小盈拿起桃木梳,“小姐今日想梳何种发髻?”
  姜乐瑶望着雕花妆匣,秀眉轻拧。
  此番进宫,卫太后定会拉着她问东问西,还会和姜丞相一样,说一堆什么你受苦了憔悴了瘦了……
  她可不想被活活烦死。
  “唉,头大啊!”
  姜乐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怎么了?可是没睡好头疼?昨夜又梦魇了?”
  “没什么,只是不想早起罢了……”
  姜乐瑶取过一支赤金珠钗,对着发丝虚虚比量,缓缓开口。
  “你替我梳个惊鸿髻吧,妆容的话,多涂些脂粉,要尽量看起来面色红润,明艳动人。”
  小盈闻言眸光一亮,“小姐,没想你失踪归来后,又变回从前那般,偏爱艳丽妆扮。”
  并没有……
  姜乐瑶撇了撇嘴。
  她这回浓妆艳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堵住卫太后没完没了的絮叨。
  约莫一炷香后,梳妆妥当。
  姜乐瑶站起身,换上一袭海棠红织金流云襦裙。
  小盈怔怔打量半晌,满眼艳羡赞叹。
  “小姐!你真美!艳而不俗,仪态万千!”
  “靖王若见了,定会移不开眼!”
  靖王?!
  姜乐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面色沉了下去。
  许久没见他了,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物……
  他不会又对自己动手动脚吧?
  头大!头大!
  烦人!烦人!烦人!
  姜乐瑶强行压下心头躁意,屈指轻弹小盈脑门。
  “方才是谁催我来着?还不赶快出发……”
  “哎哟小姐,都怪你太好看了,奴婢竟看迷糊了,险些忘了时辰。”
  小盈拍了一把大腿,连忙上前半步,扶住姜乐瑶胳膊,快步往外走。
  ……
  宫中,长信殿。
  卫太后端坐主位凤榻之上。
  萧景渊和靖王分别就座于东西两侧的梨花木手扶椅。
  萧景渊懒懒靠着椅背,长腿交叠轻搭,神色悠然,瞧不出喜怒。
  “承平州水患,母后以为,应当派何人前去?”
  卫太后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摄政王今日怎么了,一下朝便直奔她这儿。
  她一会见宝贝外甥女呢,可没闲功夫跟他废唇舌。
  “此事交由姜丞相安排吧。”
  “哀家乏了,你们二人若无别的事,就都退下吧。”
  萧景渊指尖慢悠悠转着白玉茶杯,“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示母后。”
  “何事?”卫太后轻抿一口茶汤。
  萧景渊挑眉,眼底却无半点温度。
  “国库日渐空虚,拨往北疆大营的粮饷,削减三成,母后以为如何?”
  卫太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原来,他是想打镇北军的主意。
  镇北大将军卫阔,是她的亲哥。
  她无子嗣却能稳坐太后之位,靠的便是卫氏一族手握大昭五成兵力。
  他如此直白削减北疆军饷,是打算明面上和她撕破脸?
  卫太后攥紧茶盏,沉着眼眸看向萧景渊。
  “镇北军守护疆土安宁,随意缩减饷银,定会动摇军心。”
  一旁的靖王立即附和,语气激昂。
  “母后所言极是,若北方再起战事,何以抗衡?”
  萧景渊眸光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塞外各族与我朝互通婚贸、归顺安分,北方已久无大战。镇北军兵员冗余,开支浩大,理应精减编制。”
  “反观南疆,兵力薄弱,燕国又对我大昭虎视眈眈,急需增兵设防。“
  ”北疆省下的饷银粮草,正好调拨南疆。”
  卫太后眉头微敛,将茶杯重重搁到案上。
  “南疆要守,北方亦不可疏于戒备。”
  “异族心性难测,北面兵力一旦示弱,他们定会趁机发难,后患无穷。”
  萧景渊修长手指轻扣扶手,淡淡开口。
  “儿臣所言整顿,只清老弱冗员,梳理空饷虚额,北疆戍守主力丝毫不减,母后不必过度忧心。”
  “若母后不同意,儿臣不提便是。”
  顿了顿,又道:
  “只是,今年多地水患,国库空虚,要如何应对?”
  卫太后当场一噎,脸色又沉了几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恰在此时,李嬷嬷满面喜色,脚步急促入内。
  “太后娘娘,姜二小姐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萧景渊眸光一顿,搭在腿上的那只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