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怔了一瞬,微微偏开头。
  气若游丝道:
  “……我真的……不知道……”
  萧景渊捕捉到他眼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慌乱。
  却没点破。
  赵虎的骨头太硬了,宁愿死也不肯吐露半分。
  何况,他说出的秘密,已够换他的命。
  “留他一命,别让他死了。”
  萧景渊朝牢头吩咐,抬步离开刑房。
  贺云石没有立刻跟出去。
  而是往刑架的方向挪动几步。
  “赵虎,当初你蒙冤定了死罪,已经押赴刑场,是王爷救了你。”
  “你可还记得?”
  赵虎垂首,没说话。
  他自知对不起王爷的再造之恩。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出卖姜二小姐。
  贺云石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扔下一句话。
  “你我曾兄弟一场,我劝你好自为之。”
  ……
  贺云石握紧缰绳,马车驶离暗卫营。
  “王爷,赵虎背叛了您,为何还留下他的性命?”
  萧景渊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只是让他暂且活着罢了。”
  贺云石:“暂且活着?”
  萧景渊轻笑一声。
  “那个女人利用完赵虎,不仅不杀他,还给他留下保命之法,她的心太好了,也太软了。”
  “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无数的过来人,都曾为此付出过代价。”
  顿了顿,吩咐道:
  “把赵虎被捕的消息放出去,引蛇出洞。”
  贺云石心头一惊,“王爷的意思是……那名女子会来救赵虎?主动露出马脚?”
  “没错。”
  萧景渊笃定道。
  无论她再怎么手眼通天,玩弄他……
  该死。
  ——
  入夜,丞相府。
  瑶光苑浸在如水月色之中。
  月光顺着雕花窗格淌入房中,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暗影。
  “别杀我!别杀我!”
  屋里忽然响起姜乐瑶惊恐的哀求声。
  今夜当值的丫鬟“破月”,正是新招募的那名女护卫。
  她听到动静,以为进了刺客,当即拔剑踹门而入。
  姜乐瑶梦魇了。
  此刻已被破门声惊醒,抱膝缩在床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小盈听到声响,急忙从东厢房赶过来。
  “小姐别怕,奴婢在。”
  她将姜乐瑶搂进怀里,柔声安抚,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后背。
  破月疑惑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小盈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小姐夜里经常做噩梦,后来好了些,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又严重了。”
  过了好半晌,姜乐瑶才将自己从血淋淋的画面里摘出来。
  梦境中,姜家被血洗。
  她被萧景渊一剑贯胸,当即殒命。
  这梦怎么做得越来越频繁了?
  他不是不打算动姜家了吗?
  难道……赵虎被他逮住了?
  ——
  五日后。
  破月借着采买的由头外出。
  直奔摄政王府。
  书房里,萧景渊端坐于案后,手里捏着一盏青瓷茶杯。
  破月规规矩矩行礼。
  “回王爷,姜二小姐近日与御史中丞之女来往密切。”
  “她们时常一起游湖,逛街市,到梧月楼听曲、用膳,还去过……”
  萧景渊微微眯眼,“还去过哪里?“
  破月颊边染上浅浅绯色,声音细若蚊蝇:
  “南风馆……”
  “南风馆”三个字清晰落入耳中,萧景渊面色一沉。
  随即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震得砚台微微颤动。
  破月垂首,额角沁出冷汗。
  “不过,她们很快便从里面出来。姜二小姐说没什么好看的,去这种地方容易染上脏病。”
  顿了顿,她把头埋得更低些。
  “她还说,还不如……私下养个小白脸……”
  萧景瑜脸色越来越黑。
  片刻后,沉声追问:
  “她们还有何异常之处?”
  破月定了定神,稳住声音。
  “她们一致对外声称,姜二小姐文采斐然,季小姐慕名而来,但属下瞧着,她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她们偶尔还说些属下听不懂的词句,什么奈丝,耶丝,六六六……”
  萧景渊闭眼,按了按眉心,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扬。
  “退下吧。”
  破月闻言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正要躬身退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爷,还有一事。”
  “说。”
  “姜二小姐从半年前开始,时常做噩梦,近日愈发严重,多次从梦中惊醒,整夜都睡不好。”
  噩梦?
  萧景渊眸光微滞,落在虚空中某处。
  “可有延医诊治?”
  破月:“府医看过了,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可姜二小姐嫌汤药苦涩,没喝。”
  “矫气。”
  萧景渊蹙眉,喉间立刻滚出两个字。
  随后,摆手示意破月退下。
  破月走后,萧景渊忽然想到了什么。
  勾了勾唇,低声呢喃:
  “麻烦精。”
  ……
  瑶光苑。
  夜渐深,将近四更。
  檐下灯火昏蒙,天地浸在沉沉暗色里。
  院子西侧忽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那道人影如鬼魅般移步到墙边,抬手推开窗扇。
  破月耳力远超常人,立时便察觉动静。
  提剑绕到屋后。
  对准那人的后心,正要刺出去。
  “是我。”萧景渊偏头。
  破月手上动作一顿,双目微微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王爷,您怎……”
  不等破月说完,萧景渊足尖一点,翻窗潜进屋内。
  他快速环视四周,之后目光牢牢落在床榻间,径直走了过去。
  指尖轻轻挑开垂落的纱帐。
  朦胧月色顺着帐隙淌入。
  少女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轻垂。
  锦被不知何时被她蹬落,堆在腰间。
  身上的月白中衣薄如蝉翼,衣领歪斜地半敞着,隐约泄出一点绯色小衣的边角。
  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萧景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正要控制不住地倾身压下,却又忽然顿住。
  从袖间摸出一枚秘制的安神香丸。
  他行至香几旁,掀开炉盖,将香丸搁在银片之上。
  之后转身往回走,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掖好被子。
  “萧景渊……”
  姜乐瑶眉心紧蹙,唇角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声音落下,萧景渊浑身一僵。
  她醒了?还发现了他?
  萧景渊往下压了压身子,凑近些。
  少女双目紧闭。
  没醒。
  “萧景渊……”
  隔了须臾,又是一声沉唤。
  “我在。”萧景渊立刻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