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手里握着茶盏,指尖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白玉瓷杯被他捏得碎裂,瓷片四溅滚落。
  他掌心被割破,点点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素白纸张上,炸开一朵朵嫣红的花,触目惊心。
  先帝因他生母是燕国公主,一直有所忌惮,自小便给他下了蚀砂之毒。
  所幸剂量不大,可以靠药物暂且压制,但若一直寻不到解药,二十五岁便会毒发身亡。
  他今年二十二岁,只剩三年。
  张太医一直为他研配解药,十几年了,终于凑齐药材,经过百般尝试,好不容易研制出一枚。
  这几日,便会送到他手上。
  偏偏这个时候,温司烬出手,对她用了蚀砂……
  贺云石又急得上前两步:
  “王爷,那个叛徒温司烬,他就是想利用姜二小姐骗您手里的解药,您可千万别上当!”
  破月小声道:“可姜二小姐她……”
  姜二小姐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她心底善良柔软,从不随意折辱人。
  即便是对待府里最卑微的仆婢,也保有一份尊重。
  贺云石朝破月瞪了一眼:
  “你的主子是王爷!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那解药极难调配,不是做馒头那么简单,想要几个就有几个。”
  “够了,都退下。”
  萧景渊说着,从袖间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一个女人而已,死了便死了。”
  他顿了顿,忽然眸光一凛:
  “去告诉温岚,十日内,本王要见到她兄长的人头,若做不到,就把她自己的头割下来,以死谢罪。”
  贺云石闻言,心头一喜,与破月应声退出去。
  方才真是白白担心了。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心硬如铁、杀伐果决。
  怎会因为一个女人放弃活命的机会呢?
  房门被轻轻阖上。
  屋内一片死寂。
  萧景渊重新坐回椅上,靠进椅背里。
  仰起头,闭了闭眼。
  姜乐瑶,本王该不该救你?
  若本王不救你,你是不是又会和从前一样,跑进本王的梦里,夜夜索命?
  让本王日夜难安,思念成狂?
  ……
  过了很久很久,萧景渊终于站起身,走出书房。
  夜色里,他翻身上马,往城东张府的方向而去。
  手中缰绳攥得死死的,骏马扬蹄疾驰,夜风猎猎掀起宽大的玄色袍角。
  抵达之时,仅用了半炷香。
  “王爷,这么晚来找老臣,所为何事?可是哪里不舒服?又或是受伤了?”
  张太医本已睡下,听下人说摄政王在前面候着,忙不迭爬起来,穿好衣裳,从后院赶到前堂。
  萧景渊眸色忽明忽暗,瞧不出喜怒,淡声道:
  “蚀砂毒的解药,现在就拿给本王吧。”
  张太医怔了一瞬,皱了皱眉头:
  “王爷这么晚过来,竟是为了此事?老臣还想着,再试一试药性,调整调整剂量。”
  忽然,他面上掠过一丝讶色,又道:
  “当真奇怪,之前老臣同你提起解药一事,你都是不放在心上,今日怎么突然变得惜命起来?这般急着要?”
  “少废话,快拿给本王。”
  萧景渊嫌他话多,翻了个白眼,沉声催促。
  “好好好,老臣现在就拿给你。”
  张太医应声,提着小小的羊角灯在前面引路,往药庐的方向而去。
  “你小子还是小时候可爱,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冷冰冰的。”
  “摄政王不好当吧,可惜老臣救得了你,救不了圣上,老臣愧对先太后。”
  张太医一面走,一面说,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把眼泪。
  萧景渊没好气:“行了,闭嘴吧,本王听着烦。”
  ……
  夜色已深,四下静悄悄的。
  药庐之内冷冷清清。
  屋子正中砌着土灶,地面青砖被常年药汁浸得微微发暗,四处弥漫着混杂的药草气息。
  柜台上摆放着银药勺、滤药纱布,大小不一的瓷瓶错落排布,几只用过麻布药袋堆放在一旁。
  平时日夜守在这里的两名暗卫,见主子来了,立刻隐到暗处。
  张太医走到药柜之前,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乌木匣。
  指尖按在匣子侧壁一处浅凹的暗扣上。
  “咔嗒”一声轻响,匣内机括弹开,锁扣松脱。
  张太医抬手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只用浅色锦缎包好的冰白瓷瓶。
  不等张太医说开口,萧景渊便已伸手探入匣内,一把取出瓷瓶。
  指尖捏着瓶塞,轻轻一拨。
  “啵”地一声闷响,瓶塞开启。
  一股浓郁清苦的药气从瓶口漫出。
  灯笼昏黄微弱凑近瓶口,瓶底卧着一枚浑圆乌黑的药丸。
  检查完毕,他立刻把瓶塞死死按紧封严,不让药性外泄。
  萧景渊将药瓶放入袖中,正要离开。
  张太医见状,满心疑惑,叫住他:
  “王爷,为何不直接吞服解药?老臣还想好好观察观察药效呢!”
  萧景渊径直抬步,跨过门槛:
  “你研配的解药,本王信得过,回到王府再服下也不迟。”
  张太医听了这话,灰白的眉毛微微一挑,大步追了出去:
  “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萧景渊行至一半,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问道:
  “关于解药,你是否还可以再调配出一枚?”
  张太医笃定道:“可以。”
  萧景渊心头一喜:“真的可以?”
  张太医叹了口气:“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得十年后。”
  萧景渊:“……”
  张太医捋了捋灰白的胡子:
  “其中几味药材,极为罕见,有的在极寒之地,有的几年才开花结果一次,还有……”
  萧景渊懒得再听,衣袖一甩,径直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利落翻身上马,正要往城西赶路。
  不料,沉沉夜色下,一道黑影骤然掠出。
  “锵!”
  长剑出鞘,雪亮剑锋一横,死死拦住萧景渊的去路。
  “王爷,此药,你不能送过去。”
  来人是暗卫副统领,温岚。
  她一身夜行劲装,青丝束起,眉心紧拧,眼底是浓重的焦灼。
  萧景渊勒紧手中缰绳,马匹一声低沉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
  “本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需要你来决定?活得不耐烦了?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