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南地,夜风寒凉,连呼吸都带着潮气。案头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账册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沉默。温寒渊抬眼,看向一旁裹着厚棉衣止不住咳嗽的府衙照磨,眉头微蹙:“先生既染了风寒,便去歇着吧。”
  照磨捧着杯热茶,声音沙哑却固执:“王爷体恤百姓,亲自南下查贪腐案,小人就是病得爬不起来,也得把王爷交代的事办妥了再说,哪能先去躺着?”
  “不必如此。”温寒渊摇头,语气虽淡,却不容反驳,“查账一事虽紧急,却也不至于连休息片刻的时间都不给。我已让人熬了药,你去喝了,睡两个时辰再来吧。”
  照磨怔了怔,望着这位传闻中冷漠无情的摄政王,心头一暖,终于应了声“是”,缓缓退下。
  人都回去歇息了,温寒渊却还坐在桌前没动。
  暗卫靛青悄步上前,低声劝道:“主子,您也歇会儿吧……都两天没合眼了。”
  温寒渊揉着发胀的眉心,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账册上,“没事,理完这些便能收尾,好赶紧回京。”
  王府出了那样大的事,他急着回去看看。
  “最近可有家中的信?”
  靛青摇了摇头,“并未收到。”
  温寒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摆摆手道:“……去吧,把县令盯紧点,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是,主子。”
  靛青离去后,屋子里就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燃烧时的噼啪轻响。
  温寒渊望着那豆大的烛光,有些走神——母亲前些日子寄来的那封信,他到现在仍觉恍惚。那个在身边待了十六年,总让他觉得愚钝莽撞的妹妹温晚枝,竟不是亲生的。
  虽说他以往也没有多喜欢这个妹妹,嫌她脑子不灵光,做事常闹笑话。可如今换了个人,他又觉得头疼:希望不会比温晚枝更蠢。
  思及此,他笔下批阅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
  天还没亮透,鸡都未打鸣,林晚枝已经在院子里扎稳马步,慢悠悠地比划着古怪的动作。
  阿青打着哈欠靠在树下,昏昏欲睡,“小姐,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慢得像在摸鱼……”
  “这叫八段锦。”林晚枝气息平稳,还不忘招呼她,“你也来试试?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阿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了不了,奴婢还是去帮您守门吧,这动作要是让人瞧见,怕是又要传您中邪了。”
  林晚枝笑而不语。
  日头初升,该去膳堂吃早饭了,她收起架势,沐浴更衣。
  人还没出门,宋令仪房里的嬷嬷便来传话,说夫人有要事相商,请两位姑娘即刻去前厅。
  林晚枝第一反应是:“那早饭呢?”
  嬷嬷噎了一下,“……议完事,自然会传膳的。”
  “那就好。”林晚枝放心了,悠悠哉哉地跟在嬷嬷身后。
  刚走到前厅廊下,就见黎如月正等在那儿,一看到她便立刻贴了过来,“晚枝姐姐也来啦?咱们一起进去吧。”
  嬷嬷瞅了她一眼,抿着唇没吭声。
  林晚枝却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你也要进去?”
  黎如月脸色一僵,挤出笑:“姨母说有事要商议,我自然也要来的。”
  “可我明明听嬷嬷说,母亲只请了‘两位姑娘’呀?”林晚枝扭头看向嬷嬷,“难道是我记错了?”
  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大小姐没记错,夫人只请了您和二小姐”
  黎如月嘴角一抽,强颜欢笑道:“姐姐何必见外,我也是担心家中出了什么事,想看看能否帮着分担些……”
  “那你不如先想想,母亲为何没让人去叫你呢?”林晚枝笑吟吟地凑近她,低声道,“要不我帮你分析分析?”
  “……什么?”
  林晚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将以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关、你、屁、事。”
  嬷嬷连忙低下头去,肩膀抖了抖。
  “林晚枝!”黎如月气得脸通红,指着她鼻子就要发作,里头却传来宋令仪的声音:
  “是知知到了吗?进来吧。”
  “这就来。”林晚枝高声应了,又压低声音警告黎如月,“母亲也听见你的声音了,却没叫你,你明白自己该站哪了吧?可别想着偷听哦。”
  说完她转身进了前厅,留黎如月一人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
  她还想往前蹭,嬷嬷已挡在身前,客气却不容商量:“表小姐,夫人的确未请您入内。早膳已备好在膳堂,您先去用吧。”
  这是跟随宋令仪多年的心腹嬷嬷,黎如月不敢得罪,只好悻悻走开。
  宋令仪见到她,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你和如月又吵架了?”
  “没有,那算什么吵架。”林晚枝顺手从她桌案上摸了块糕点,“顶多就是拌拌嘴。”
  宋令仪哭笑不得,“如月那孩子心思敏感,容易多想,你让着她些。”
  “我够让着她了。”林晚枝十分坦然,她从来没去找过黎如月的茬,每次都是那丫头自己撞上来,“只要她不往我跟前凑,我俩就能保持距离产生美。”
  正说着,林书颜也到了。
  “母亲,找我和姐姐来是有什么事吗?”
  宋令仪脸上的笑意淡去,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桌上,“这是今早长宁侯府送来的拜帖。”
  一听是长宁侯府的帖子,林书颜有些紧张地扣住了自己的掌心,林晚枝却仍然淡定地啃着糕点。
  “侯府说什么了?”她问。
  宋令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在林晚枝脸上,语气迟疑:“知知,你说心里话,你当真愿意将这门婚事让给书颜?”
  林晚枝点头,“比真金还真。”
  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宋令仪这才轻声道:“侯府派人传话,说这门婚事他们想重新商议,明日便会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