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棠说罢，也不去看他脸上是什么神色，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反手将门关上。
林善慌忙去看林书简，儿子却偏头躲开了他的视线，随即也默不作声地走了。
这个弯了半辈子腰，自以为做得足够好的中年男人，此刻仿佛老了十岁，心里苦涩难言
林晚枝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离开。
整个堂屋便只剩林善一人。他跌在木凳上，目光空洞地怔坐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林晚枝推开房门，堂屋里已空无一人。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她走进去，看到陈海棠正在烙饼。
“娘。”
陈海棠抬头，脸上带着几分疲倦，勉强扯出一个笑，“知知醒了？饿了吧？那有烙好的饼，你先吃。”
林晚枝拿起一张饼塞进嘴里，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娘，我爹呢？”
一提起林善，陈海棠嘴角的那点笑渐渐淡去，“不知道，一大早就没见人影。”
见她眉间仍有郁色未消，林晚枝挠挠鼻尖，有些尴尬，“……娘，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能折腾了？这才刚回来没两天，就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陈海棠闻言很是诧异，“知知，你怎会这样想？说实话，在你回来之前，这个家也没太平到哪去。”
她将锅里的饼子翻了个面，低声道：“二房和你爷奶没少欺压咱们，以前你爹在山上打到猎物，二房的人立刻就上门来抢，咱们很难能沾上一回荤腥。”
“你哥在镇上当学徒，一个月也就两百文的月规。就这点钱大部分都得交给你爷奶，自个儿只能留三十文零用。地里的收成还得补贴林承业买纸墨。”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以前我们不敢吭声，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直到你来了，我跟你哥才觉得日子总算松快了些……”
话音刚落，林晚枝还来不及接话，就听见院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她连忙出去查看，却不见半个人影，只瞧见原本靠在墙根的扫帚歪倒在地，而院中木桌上多了一块新鲜的肉。
她将肉拿回厨房，陈海棠瞥了一眼，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你爹回来了？”
林晚枝轻轻摇头：“没看到人。”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最终陈海棠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肉放进了柜子。
…………
温寒渊回京已有数日，却鲜少能在府中见到他。
林书颜莫名有些畏惧这位兄长。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偶尔撞见时，对方漠然的眼神总叫她不寒而栗，因此她总是刻意避着他走。
王府似乎变得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宋令仪时常独坐窗畔出神，偶尔会踱步到林晚枝的院子里瞧瞧。
她离府已有月余，院子却每天都有人洒扫，仿佛主人只是出门逛逛，很快就会回来。
这日倒是有些热闹——长宁侯世子遣人递了帖子，邀林书颜出门游湖。
她原本不大想去，但转念一想，将来终归是要嫁去侯府的，婚前总该走动走动，免得日后相处起来生分，便应了下来。
好在并不是两人独处，何朔还邀了几位公子与贵女一同游玩。
他包下了一条画舫。船舫行至湖心，那些公子小姐们素来喜爱风雅，便借着湖景吟诗作对。
林书颜刚认回王府，满打满算不过两月，哪里通晓这些。便只能安静地坐在边上，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盏。
何朔斜眼瞧去，见她一直不说话，心中暗觉无趣，但碍于她未婚妻的身份，又不好将她晾在一旁。
于是他挂起温和的笑容，柔声道：“阿颜，你瞧这湖景如何？可有诗兴？”
众人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对于摄政王府这位刚找回来的真千金，他们心中自然好奇，不少目光已悄悄在她身上打转。此刻见何朔终于提起话头，众人便顺势凑上来攀谈。
“温小姐若是不想作诗，吟曲作画也是极风雅的，温小姐可要展露一二？”
“不愧是真千金，这身气质高贵矜婉，可比温晚枝那个假货要强上百倍！”
为了能攀上摄政王府这棵大树，这群人不论说的话有多么违心，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这时，坐在对面的一名贵女忽然不屑地“呵”了一声：“就算她是真千金又如何？在乡下养了十六年，浑身上下一股子土味儿。”
方才还在争相吹捧的人，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齐齐噤声。
林书颜抬眼望去。只见那贵女一身锦缎华裳，金簪玉钗满头，投过来的目光满是轻蔑与打量。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想来身份也绝非寻常。
果然，其余贵女一听她开口贬损林书颜，面面相觑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就站到了她那边。
“福临郡主说的是，纵然是真的又如何？穿得再体面，也盖不住那股土气。”
“世子还是别为难她了，一个乡野丫头哪会做什么诗？看到这湖，怕不是只想拿根渔网，跳下去捞鱼吃吧？”
此话一出，四下响起一片哄笑。
众人看热闹似的，偷偷去觎林书颜的脸色，想看她是否已被羞得红了眼眶。
何朔微微蹙了蹙眉，本想说什么，但目光一转瞥见对面端坐的郡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出乎意料的，林书颜竟丝毫不见慌乱。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瞥向何朔。见他垂首沉默，她眼帘微微一垂，随即看向那个拿她取笑的贵女，语气平淡：
“看来你经常在这里捞鱼。”
那贵女一愣，“……你说什么？”
林书颜耸耸肩，“不然怎么就你生出这么奇怪的念头？别人怎么没有？”
“噗！”有人没忍住，喷笑出声。
那贵女涨红了脸，气得摔了杯子，“你胡言乱语什么？！谁会在这种地方，干捞鱼这种煞风景的事？”
“哦，那就是在别处捞过。”林书颜一脸虚心地向她请教，“听上去挺有趣，得空教教她们，不然她们都没办法跟你玩到一块去了。”
“我——”
“行了。”福临郡主拧起眉，冷声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冰棱般刺向林书颜，“倒真是一张利嘴……”
林书颜只是不卑不亢地朝她行了个礼：“多谢郡主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