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喜欢温姐姐呀。”裴清和忽然凑近,眼底倒映着温眠棠温柔的轮廓。
“姐姐说话总是这般轻轻柔柔的,从来不会让人觉着有半点压力。”
“姐姐下回可还愿意来看我?我让小厨房早早备下你最中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咱们再一起品茗赏秋,可好?”
温眠棠看着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胸口宛若洇开了一团化不开的沉绵水汽,有些堵得慌。
“好。”她强撑着弯起唇角,笑靥温软,抬手将裴清和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不多时,小厨房里氤氲出浓郁的醇甜香气,月饼已然烘焙出炉。
裴清和欢呼雀跃着奔将过去,一边被烫得直吸冷气,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月饼自铁托盘中倒出。
她仔细挑拣出十数个品相最为周正的,将它们码入一只透雕梅兰竹菊的食盒内。
“我要将这些端去给祖母尝尝鲜!温姐姐就不用跟着去受拘束了,祖母那边最重规矩,免得平白让姐姐不自在。”
温眠棠本就对裴家的长辈避之不及,闻言当即敛袵颔首:“你快去罢,这等点心须得趁热用才得趣。我也该带着晚翠她们回去了。”
裴清和抱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温眠棠唤上晚翠和素锦,跟着裴清和院里留下的一个小丫鬟,沿着原路往外院走。
穿过两重雕花月洞门,行至二门外那条青砖铺就的窄长夹道时,前方冷不丁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温眠棠不经意地抬首望去。
但见夹道尽头,天光疏漏处,一行人正逆光而来。
为首的男人着一袭玄色暗纹云锦常服,玉冠束发,身形颀长如松。
秋日的光影落在他清俊出尘的面容上,正是从外廷归来,穿过二门往内院去的裴修晏。
他身后跟着冯晋与几名随从,步履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皆是那副清贵端方、不染尘泥的疏离做派。
夹道狭窄,两方人避无可避,唯有正面相迎。
温眠棠面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了个干净,又在极短的几息内,强行稳住了心神。
她低眉顺眼地往夹道侧边退了两步,让出主道,带着晚翠和素锦一同深深福下身去。
“臣妇见过大司马。”
那沉稳的足音寸寸逼近,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最终,竟直直停在了她面前不足三步的地方。
“沈夫人。”
男人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清和生性顽劣,今日非要拉着夫人做那劳什子糕点,想必让夫人受累了。”
温眠棠将颈项压得愈发低微,维持着福身的姿态,温吞答道:“大司马言重了。清和姑娘天真纯善,与她一处说笑,臣妇亦觉欢喜,断不敢言受累二字。”
秋日午后明晃晃的光线从夹道上方的天井倾洒下来,落在温眠棠微垂的侧脸上。
照出她衣袖边缘一抹还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也照亮了她因行礼而微微弯曲的纤细后颈。
在这众目睽睽、青天白日之下,裴修晏的面容依旧圣洁。
可唯有温眠棠察觉到,那道原本虚浮在半空的视线,顺着她的脸颊一寸寸滑落。
最终定格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那枚白腻小巧的耳垂上。
玉白的耳坠下,一枚莹润的南珠正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而轻颤。
而在那珍珠上方寸许的娇嫩皮肉上,若隐若现地,留着一记尚未完全消褪的淡淡红痕。
男人喉结在交领下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短暂到只有几息的停顿,在温眠棠感觉却漫长得犹如凌迟。
安静的夹道里,她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便好。沈夫人慢走。”
裴修晏重又迈开长腿,自她身畔径直擦过。
交错的须臾,玄色宽大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温眠棠的面颊。
温眠棠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夫人,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素锦见她面色苍白,慌忙上前搀扶。
“无碍……许是方才烤炉边炭火太旺,熏着了。”
直到厚重的紫绒车帘彻底落下,温眠棠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
秋风顺着车窗缝隙钻入,丝丝凉意掠过被汗湿的后颈。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触上耳垂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并非是真的怕他。
就在几日前,长公主别苑的假山群中,那人是如何将她死死按在粗粝的石壁上强吻掠夺。
这位大司马,骨子里不过是一头贪婪的凶兽。
他看她的眼神里哪里有半分对人的敬重?
他看中的,左右不过是她这副皮囊色相,图一种背德新鲜感罢了。
这等高高在上的权贵,见惯了顺从,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心痒。
只要她守住本心,不乱分寸,待他那阵猎奇的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觉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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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裴修晏步入内院,并未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直去了东面的寿安堂。
错金博山炉中,正袅袅升腾着静气凝神的伽南香。
裴老夫人斜倚在罗汉床的大引枕上,眼底含笑,静静听着裴清和叽叽喳喳的娇俏言语。
“祖母您瞧,这块花纹都糊成一团的,是我做的。”
裴清和将食盒里的月饼逐一取出,指着那几个惨不忍睹的面疙瘩自嘲,又将其余几块花纹精巧至极的推至裴老夫人案前。
“这几个漂亮的是温姐姐做的。她手可巧了,揉面压模的动作,比咱们府里重金请来的白案师傅还要利落好看呢。”
裴老夫人拈起一块细细端详,见那花纹清晰如刻,皮色烘烤得均匀,赞许地点了点头。
随口笑问:“温姐姐?哪家的温姐姐,竟教你这般推崇?”
“就是住在崇仁坊那边的温姐姐呀。”裴清和顺势坐到矮凳上,将脑袋趴在祖母膝头。
“之前在哥哥府上我见过她的,是御史台沈御史的夫人。”
裴老夫人哦了一声,正要细问,恰好瞧见裴修晏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晏儿来了。”
裴修晏上前行了礼,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中落座。
他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撇了撇浮沫,神色端方淡然,不辨喜怒。
裴老夫人上下打量了这位引以为傲的长孙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清和口中时常念叨的那个温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怎的忽而同那等寒门出身的女眷走动上了?”
不待裴修晏开腔,裴清和已是急吼吼地护起短来:“这可同哥哥不相干,是我自己瞧着她投缘,喜欢与她亲近!”
裴修晏搁下茶盏,手指搭在扶手上,语气平淡:“之前御史台按例派发药膳方子,各家女眷来府上角门领取。”
“清和大约便是在那时偶然结识的。左右不过是内院妇人间的闲语,祖母无需挂心。”
裴清和连连点头,又凑到祖母耳边小声嘀咕:“温姐姐生得可美了,性子又温婉,不似京里那些世家千金总是端着架子。”
“她看人的眼神永远清清湛湛的,教人待在她身边,莫名便觉着安宁舒服。”
言及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有些纳罕地撇了撇嘴。
忽而转过头,带着几分埋怨与不平,直直看向裴修晏。
“只是温姐姐的胆子也忒小了些。方才我院里的丫鬟送她出去,回来禀报说,她二人在夹道上迎面撞见了哥哥。”
“温姐姐竟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半分。”
裴清和哼了一声,继续道:“按理说,沈大人是哥哥的得力下属,温姐姐身为女眷,在先前的官宴上,也是同哥哥打过几回照面的,怎的还这般畏缩怕生?”
“哥哥你也真是的,成日里板着张不近人情的脸,连人家那样娇怯的女子都被你吓着了。”
“若是不知情的,看她那副躲闪的模样,当是哥哥暗地里欺负过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