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乱了,仿佛已预见了那些鄙夷的目光与刺耳的闲话。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要叫满京城的人,都看我们裴家的笑话么?”
老夫人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又是一顿。
“我何尝不知晓这些。”
她终是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着一丝看透世事后倦怠与无奈,“可你儿子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自小便执拗得很,但凡是他决意要做的事——你我二人,拦得住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熄了王氏心头所有的侥幸。
是啊,拦不住的。
那个儿子,皮下裹着的是何等凉薄坚硬的骨头,她这个做母亲的,焉能不知?
王氏的眼眶霎时便红了。
“与其叫他自个儿在暗地里,做出些更难堪、更无法收场的事来,”老夫人垂眸,看着手中那串陪伴了她几十年的佛珠,“倒不如咱们主动些,给个名分。如此,好歹……还能存几分体面。”
半晌,王氏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问话:“母亲的意思是……让她做侧夫人?”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那是她作为裴家主母,所能想到的、最屈辱的退让。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先纳进来,给一个体面的位份。至于正室的人选,门第、品性、才貌,都需上上之选,急不得,往后再慢慢挑便是。”
王氏死死咬住下唇,眼中的红意愈发浓了,几乎要沁出血来。
她知道,婆母已经做了最终的决断,再无更改的余地。
“母亲,儿媳……不甘心。”
王氏的声音已然在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似要借这疼痛来维持一丝清明。
“晏儿是我的独子,是您亲手教养大的,是裴家未来的主心骨。他合该配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清白的女子,而不是……而不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一个……一个已然嫁过人的妇人!”
那些更不堪的字眼,诸如残花败柳之流,她到底顾及着世家主母的体面,生生咽了回去,可那份屈辱却在胸臆间翻江倒海。
裴老夫人终于抬了抬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落在儿媳煞白的脸上,目光里并无苛责。
轻叹出声:“我何尝甘心。”
“可这件事,怕是由不得你我了。”
暖阁之中。
牌局将将行至第五轮,裴端宜的乳母便抱着一对睡醒的龙凤胎过来了。
男孩儿尚揉着惺忪睡眼,不住地打哈欠,一副没睡饱的困倦模样。
那个小女孩儿却精神得很,一双骨碌碌的黑亮大眼在暖阁里好奇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温眠棠身上,伸出了两只藕节似的胖手臂。
“抱……抱抱。”
声音含糊不清,却满是奶声奶气的依赖。
温眠棠心头一跳,竟是愣住了。
她在这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始终像个影子,此刻被这孩子毫无芥蒂地全然信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裴端宜也看呆了:“咦?这可奇了。”
小女孩见她不动,愈发急切,小身子在乳母怀里使劲挣着,直往温眠棠的方向探去,乳母险些抱不住,面露为难之色。
“抱抱!”她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温眠棠迟疑着,终是伸出了手。
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便立刻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胖乎乎的手指攥住她胸前的衣襟,将满是奶香的脸蛋在她怀里蹭。
“哎呦——”裴端宜眼睛都睁大了,“这丫头平日里认生得很,连她外祖母伸手都要先瘪嘴哭上一场的。温妹妹这……当真是投了缘了。”
温眠棠低下头。
怀里的小女孩正仰着粉嫩的小脸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尖尖的小米牙。
心口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稚嫩的触碰轻轻撞了一下。
“温姐姐抱着她,倒真像亲娘一样呢。”裴芝韵在旁打趣道。
温眠棠蓦地回神,竭力弯起唇角,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潮意,伸手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声音低柔:“她乖。”
裴清和也凑过来,伸出手指去逗那小丫头的脸蛋,却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哎!你个小没良心的!”裴清和佯怒道,“你清和姨姨逗你,你便打人。温姨姨抱你,你便只管笑!偏心眼儿!”
暖阁里又是一阵轻快的笑声。
温眠棠低着头,感受着怀里那团小小的暖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揉了一把,眼眶抑制不住地发酸。
她悄悄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外头的天色已然暗透了。
廊下悬着的大红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红色的暖光投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喜庆安宁的融融光景。
裴清和拈了块云片糕,三两口吃完,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温姐姐,与你说个事儿。”
温眠棠微侧过头去。
“我哥哥今晚也过来守岁。”裴清和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促狭,“他说侯府那边还有些公务须得处置,会晚些才到。等他来了——”
她俏皮地捏了捏温眠棠的手指。
“你便只说,是今日临时起意才来的,万万别让他晓得,是我提早半月便缠着你,非要你来的,记住了么?”
温眠棠方才因那孩子而生出的片刻柔软与安宁,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要来。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安睡的婴孩脸上,那恬静的睡颜仿佛是对她此刻心境的莫大讽刺。
良久,她才从喉间逼出一个字。
“……好。”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不似先前那般温柔,而是细碎的雪粒子,夹着风,簌簌地打在窗纸上,那声音细密而急切,像极了她此刻再也无法平静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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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廊外响起一阵脚步。
方才还满是笑语的暖阁,声息渐次低微下去。
裴芝韵捏着叶子牌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转头朝门口望去。
裴清和的反应更快,几乎是瞬间便从绣凳上弹了起来,连鞋履都来不及提稳。
垂花门帘被人自外打起,一蓬细碎的雪沫子随朔风卷入暖阁。
裴修晏踏雪而入,身披石青色暗纹织金大氅,内搭月白交领锦袍。
肩头尚沾着几点未及消融的残雪,愈发衬出他通身清冷高华、不可攀折的静绝之气。
满室明亮旖旎的宫灯,堪堪映亮他冷白如玉的面容,五官清隽端方,宛若神明降世,却又透着不染尘俗的凉薄。
他解下大氅递与侍女,徐步走至上首,抚了抚袖口,朝裴老夫人恭敬揖首。
“孙儿给祖母请安,连日风雪,祖母骨痛之症可有反扑?”
裴老夫人微抬眼睑,端详他片刻,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缓缓颔首:“有劳你惦记,我这身骨头尚且硬朗。外头雪大,来了便好,且坐吧。”
裴修晏依言起身,转身向一旁的王氏微一颔首,语声平淡无波:“母亲安好。”
王氏的目光在他挺拔的身上胶着了一瞬,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句略显生疏的关切:“晏儿,外头天寒地冻的,快喝口热滚滚的参茶,好生暖暖身子。”
“多谢母亲,儿子不冷。”
奉茶的须臾,他的目光不甚经意地自满室珠翠裙钗间扫过。
明晃晃的八角琉璃灯,映着姑娘们发间鬓边的金玉琳琅,晃人眼目。
视线越过裴芝韵,越过裴锦瑶,亦略过裴端宜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孩,未曾有半分多余的停驻。
最终,如有无形的丝线牵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着一身月白霜纹袄裙的纤弱身影,就那般安静地坐于一隅。
裴修晏端坐在上首,指腹缓缓摩挲着杯盏边缘。
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具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正翻涌着何等惊涛骇浪的贪念与痴狂。
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