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王氏搁下了玉箸。
她以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裴修晏身上,语气闲适:“晏儿,过了今晚你便二十四了。”
“为着你的事,母亲这些日子着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舅母前儿还来了封信,嘘寒问暖一大通,头一件事便是问你的婚事,我捏着信,竟不知该怎么回她才好。”
“阮家的事虽已作罢,可你总不能……”她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眼底却已漫上些许怨怼,“你到底年轻,不知外头人言可畏。你好歹,也体恤体恤为娘的这份苦心。”
方才还热闹的堂中,霎时一静。
裴芝韵悄悄放下了筷子,裴锦瑶也停了动作。
裴清和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用银匙拨弄碗里的一颗樱桃肉丸。
温眠棠攥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压在光滑的竹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裴老夫人亦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王氏沉稳许多,不疾不徐:“你母亲说得不错。”
“阮家的婚事才断了两个月,按理说,是不该这般催你的。”
“可你是大靖的大司马,是裴家的家主,你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朝廷的安稳,关乎家族的荣光,我这把老骨头,如何能不操心?”
她似是而非地叹了口气,目光里却并无太多情绪:“年后太后娘娘召我进宫说话,十有八九便是为着你这桩事。到时候太后问起来,我总得有个底,才好在她老人家面前交代。晏儿,你老实告诉祖母,心里头……可究竟有什么打算了?”
满堂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到了裴修晏身上。
他却依旧不慌不忙地放下酒盏,面上甚至还挂着一贯的浅笑。
“祖母和母亲放心,孙儿心里有数。此事,已在挑选了。”
王氏紧锁的眉间终于松开了两分,身子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追问道:“当真?是哪家的姑娘?品性才貌如何?何时能让母亲见见?”
“快了。”
他笑着应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平,可那两个字落在温眠棠耳朵里,却比方才那口呛喉的辣酒还要滚烫。
因为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视线,极轻极快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快得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只来得及荡起一圈若有似无的涟漪,便消散无踪。
可那个方向,分明是她。
温眠棠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而后重重擂在胸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热潮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烫得她指尖都发起麻来。
上首,裴老夫人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眸光一闪而过,什么也没说。
唯有裴清和看得真真切切。
她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鹿眼,嘴里的丸子差点没咽下去,愣了一息,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看温眠棠烧红的脸颊,又扭头去看自家兄长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哥哥,你这也太……”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太神神秘秘的了!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们打哑谜了?”
裴修晏施施然端起酒盏,迎着妹妹探究的目光,不咸不淡地轻抿了一口,眉目间是清浅的笑意。
“吃你的饭。”
裴清和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追问下去。
可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笑意,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侧僵坐着的温眠棠。
饭后,院中已备好了烟火爆竹。
仆妇们在阶前铺了三层厚毡毯,又摆上七八个暖手炉,温着的热酒亦一并盛在食盒里备着。
裴老夫人在廊下立了片刻,拢紧了肩上的貂裘披风,终究是乏了。
“风大了,我先回去歇下,你们年轻人只管闹去吧。”
王氏闻言,忙上前搀住老夫人的臂,随她一道离去。
临行前,她的目光自裴修晏身上掠过,复又扫了一眼立在裴清和身侧的温眠棠,那一眼里有审视,亦有告诫。
她唇瓣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可终究顾及着颜面,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默然转过了身。
长辈既去,院中的气氛登时便活络了起来。
裴芝韵率先冲到仆妇跟前,一把抓起一根窜天猴,蹲在地上拿火折子去点。
“嗖”的一声,火光拔地而起,在沉沉夜幕中炸开一团金屑流光。
裴锦瑶吓得尖叫一声,慌忙缩到了廊柱后头。
“怕什么,多大的人了!”裴芝韵大笑着,又去拿第二根。
裴端宜抱着熟睡的龙凤胎,立在廊下远远地看,面上漾着温柔的笑意:“小声些,仔细把孩子吵醒了。”
裴清和则拉着温眠棠跑到院中央,仰头望着夜空,兴奋得小脸通红。
“温姐姐你等着,一会儿有大的,可好看了!去年我就看过一回,亮得跟白天似的!”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温眠棠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裴清和见状,想也未想便解下自己的暖手筒,硬塞到她手里,嗔怪道:“你怎么穿得这样薄……”
“清和你自己不冷么?”
“我不怕冷!”
她话音未落,已转身跑开,扑到裴芝韵跟前去抢烟火了。
温眠棠捧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手筒,揣入袖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院角那株梅树的阴影之下。
梅枝上缀着半融的残雪,风过处,簌簌落下几片,沾在她鸦黑的发间与单薄的肩头。
远处是裴家姐妹无忧无虑的笑闹声,裴芝韵正举着烟火追着裴清和满院子跑,一个不肯给,一个跳着脚非要抢。
裴端宜在廊下含笑轻唤:“慢些跑,仔细摔着!”
温眠棠呵出一口白气,望着那些鲜活明亮的身影,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下一瞬,那点勉强维持的笑,便凝固在了脸上。
只因身侧,悄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他来得无声无息,宛如一片融于暗夜的影子。
裴修晏就站在她右手边不足一尺之处,两人的衣袖在风中若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下。
温眠棠的脊背霎时寸寸绷紧,心跳骤然失序,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响了战鼓。
他没有看她。
只同她一般仰着头,目光沉静地望着那片被零星烟火照亮的夜空。
雪粒子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鸦青色的大氅上,细碎而安静,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绝,亦愈发危险。
温眠棠想挪开半步,脚下却像被钉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身侧这个男人的存在攫住了。
远处裴芝韵的声音还在嚷:“点大的!快点大的!”
“急什么,小心烧了手!”
嘻哈吵闹之声,与此处的灭顶寂静,恍然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她的呼吸浅得自己都快要听不见,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木檀香,被冷风一吹,散去了大半的暖意,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冷调,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冷么?”
他忽然开口,嗓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眠棠浑身一颤,几乎是凭着本能才没惊叫出声。
她不敢转头,只僵硬地摇了摇,喉间艰涩地挤出一个字:“……不。”
他似乎轻笑了声,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院中央架起的烟火台被仆妇点燃了引信。
一声长哨,火光冲天。
漫天烟火在那一刻盛大地绽开了。
金的,银的,赤红的,一簇接着一簇,将整座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碎金般的火星洒落下来,映在积雪上,映在梅枝上,映在每一个人仰起的脸上。
所有人都在惊呼。
就在那片光芒最盛、声响最巨的时刻,温眠棠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指节修长有力。
他的手指不容分说地挤入她的指缝间,一根,又一根,而后死死扣紧。
温眠棠脑中嗡的一声。
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他五指已然收拢,那力道不带半分怜惜,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