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天色已然不早,世子且早些回府罢,莫要叫王爷王妃挂心。世子带来的桂花酿,眠棠收下了,待到年三十守岁时,定会开封品尝。”
赵琰缓缓站起身。
月白色的袍角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小片晚翠剪落的红纸碎屑,他却浑然未觉,只略显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他忽而顿住脚步。
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立在风中,未曾回首,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姑娘方才劝我,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的声线微微发颤,却透着不悔的坚定,“可我只想告诉姑娘,那最好的人,我已经遇到了。”
门扉吱呀一声轻阖,将外头的寒风与少年的身影一并隔绝。
温眠棠静坐于原处。
矮桌上那几道精心备下的小菜早已失了热气,一如她此刻覆上霜雪的心境。
她幽幽叹了口气,起身俯下,将地上的两坛桂花酿搬入灶房,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搁下。
坛口还系着簇新的红绸,瞧着有几分喜气,却也刺眼得很。
“这孩子……”
她低声呢喃了半句,余下的话却终是咽了回去。
那份不计后果的赤诚,于他而言是少年的孤勇,于她,却是万不能沾染的业火。
往后余生,她又怎敢去攀折这样一轮皎洁的明月。
千步之外,紫禁深处,更漏声声。
案上岁尾各地呈递的税赋奏本堆积如山,几欲将龙案淹没。
赵恒埋首于文牍之间,朱笔起落,批红不断。
内侍监刘顺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行至案侧,奉上一盏热腾腾的参茶,复又自袖中取出一卷新呈的蜡封密报,极其轻慢地搁在案角。
赵恒搁了朱笔,修长的指节捏起那密报,挑开封蜡,垂眸扫去。
蝇头小楷写得密密匝匝,详尽记着近一月来,大司马裴修晏出入城南永宁坊的日期与逗留时辰。
末尾寥寥数语,点明温氏眠棠已正式落印和离,现为平籍民女。
赵恒将密报随手抛于案上,端起参茶撇了撇浮沫,神色了无波澜,反倒透出几分意料之内的幽微冷意。
“朕这位表兄,素来行止端方,如明台无尘。”赵恒轻呷了一口茶,语调带着几分薄笑,“可你看,这泥足深陷时,竟也与凡夫俗子无异,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了。”
刘顺垂着眉眼,极有眼色地赔笑道:“大司马用情至深,陛下洞若观火,自然一早便看分明了。”
赵恒未置可否,自那沓奏本底下,抽出一道早已拟定多时的诏书草稿,递了过去。
“过两日,便将此旨颁下去。黄河下游宁州段春汛在即,往岁只遣工部侍郎巡护,今年……便抬一抬规制。”他指尖在纸面上轻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点裴修晏领衔,代天子巡视河工。限期十五日往返。”
刘顺一怔,细细看了眼那诏书,低声试探道:“陛下此举,可是要将大司马……暂时支开?”
“委以重任,怎能叫支开?”赵恒眉眼间敛去笑意,眸光深沉如夜,“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非国之柱石不可任。交由中书省的笔杆子们好生润色,字句务必恳切隆重,莫叫大司马察觉出端倪,寒了权臣的心。”
“奴才遵旨。”
赵恒随手又翻开另一道折子,目光掠过两行便又合上,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安王那道参劾盐运司的折子,你瞧过了?”
“回陛下,奴才瞧过了。”
“留中不发。”赵恒的指尖在折子封皮上重重敲了一记,眼底寒光微闪,“安王自以为藏得深,殊不知他暗中挪用的每一两银子,朕都替他数得清楚。然眼下,朕不动他。留着他,正好与裴修晏那头斗上一斗。鹬蚌相争的道理,朕这些年,倒是从他们身上学得最是透彻。”
同一片夜色下,长信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织金帘幕低垂,一室静谧幽香。
太后裴氏斜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接过琴若递来的枸杞莲子羹,以银匙缓缓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保养得宜的凌厉眉眼。
“和离之事,当真办妥了?”
“回太后,已然办妥了。”琴若俯身,将声音压得极细,唯恐隔墙有耳,“京兆府已备了案,那温氏如今确是平籍民女。只是……此事竟生了蹊跷。暗中施压促成此事的,并非侯爷,而是瑞王世子赵琰。”
太后持着银匙的手蓦地一顿,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琰?”
“正是。”琴若回禀道,“奴婢查得明白,两日前,瑞王世子私下约见了沈子煜。不过一席话的功夫,沈御史便落了印,当夜便将和离书送去了永宁坊。”
太后慢条斯理地搁下甜白瓷碗,取过绢帕,一点点按拭着唇角。
赵琰那孩子,平日里见着裴修晏皆是规行矩步,瞧着是个再安分不过的宗室子。
“一个堂堂瑞王世子,竟为个五品微官的下堂妻这般驱驰。”太后冷笑了一声,眸中结起寒霜,“那温氏,生得确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皮相。她勾拢男人的本事也是这般了得,连赵琰都被迷了心智。”
太后独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华贵的护甲。
和离既成,虽出了赵琰这等岔子,却到底省了她暗中推手的功夫。
那温氏既断了沈家的庇护,上无娘家可依,自然是最好拿捏的浮萍。
“将年前回京述职的外任官员名册取来。”
琴若极快地双手奉上册子。
太后接过,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走,不多时,保养极好的指尖便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梁孟涛,正四品宁州知府,前年丧妻,膝下一子一女,年四十三。”
宁州地处黄河下游,距京师千里之遥。
若将这门续弦的恩典赐下,那温氏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此生再也休想于京中掀起半分风浪,更别提再来祸乱裴家的门楣。
“先压着不急。”太后将名册合拢,随手掷回案上,凤眸微眯,“传哀家懿旨,寻个清雅的由头,宣她入宫请安。哀家倒要亲自瞧瞧,这脱了夫家羽翼的温氏,骨头软成了什么模样,能不能安安分分咽下这桩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