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全然忘了时间,更记不清里德尔是何时挪开脚步、离开图书馆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抱着那本《魔法药草大全》,一页一页地翻。
  书页上的文字像是活了一样,钻进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曼德拉草、艾草、颠茄、乌头、月长石、龙涎香……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神秘的魔力,让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睡觉了。”里德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西弗勒斯抬起头。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只剩下余烬,图书馆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的书——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过了午夜。”里德尔说,“你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西弗勒斯合上书,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因为坐在地毯上太久了。他晃了一下,里德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事。”西弗勒斯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臂,往后微退半步。
  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在蜘蛛尾巷,触碰只意味着一件事,疼痛。托比亚的手掌、拳头、皮鞋,每一次触碰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即使里德尔的触碰是温和的、克制的,他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退缩。
  里德尔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来,我带你回房间。”
  西弗勒斯跟着他走出图书馆,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画像已经安静了,画中的人们在打盹,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躺在草地上,有的干脆消失了,也许去了隔壁的画框串门。
  里德尔在客房门口停下,推开门。
  “需要什么就喊米皮,”他的声音淡淡的,“它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过来。”
  西弗勒斯点点头,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床上的被子已经被米皮铺好了,床幔放下一半,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羊皮纸上,像是一片温暖的湖泊。
  西弗勒斯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在蜘蛛尾巷,他的夜晚是这样的:托比亚喝完酒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艾琳早早就回房间,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他一个人坐在厨房的角落里,借着壁炉的微光看书,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然后蜷缩在灶台旁边的旧毯子上睡觉。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个冰冷的灶台和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旧毯子。
  现在他有一张床。一张真正的、铺着柔软被子的、有床幔和枕头的床。
  西弗勒斯走向那张床,伸出手,摸了摸被子。被面是丝绸的,光滑得像水,他的手指在上面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又摸了摸枕头——蓬松的、柔软的、带着薰衣草香味的枕头。他拿起那只放在枕头旁边的黑色蝙蝠毛绒玩具,捏了捏它的翅膀。翅膀里填满了棉花,捏起来软软的。
  他把蝙蝠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床边。
  床垫比他想象中还要软。他的身体陷进去,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他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软的床,不,他从来没有坐过床。在蜘蛛尾巷,他连一张破旧的单人床都没有。
  西弗勒斯脱掉拖鞋,把腿收到床上。丝绸的被子滑过他的脚踝,痒痒的,他缩了一下。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很高,上面也绘着壁画,这次是一片星空,和浴室穹顶上的差不多。星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发光。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尾巴。
  西弗勒斯盯着那些星星,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身体很累。眼皮很重。胃里还是饱的,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想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托比亚的鼾声,没有街上醉鬼的叫骂,没有工厂夜班的汽笛声。只有壁炉里火焰噼啪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太干净了。被子是香的,枕头是香的,连空气都是香的。没有霉味,没有酒味,没有油烟味。只有薰衣草和薄荷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让他有些不习惯。
  太大了。这个房间比蜘蛛尾巷整个房子都大。床太大了,被子太大了,连那扇窗户都大得像是要把他吞进去。
  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西弗勒斯的脑子里。
  他不属于这里。他是蜘蛛尾巷的怪胎,是托比亚的出气筒,是艾琳不愿提起的儿子。他穿着破衣服,吃着剩饭,睡在灶台旁边。他的手上还有切菜时留下的伤疤,他的膝盖上还有托比亚踢出的淤青,他的头发刚才还油腻腻地贴在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