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寅时末,天还未亮。
  云栖和云袖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江澹宁从睡梦中唤醒。
  “娘娘,该起了。”云栖的声音很轻,却让江澹宁瞬间清醒。
  今日是第一次去坤宁宫拜见皇后的日子,马虎不得。
  江澹宁撑起身子,云袖已经捧了衣裳过来,是一套崭新的昭媛品级礼服,浅红色,绣着缠枝牡丹纹,领口袖边镶着貂毛,既显身份又应节气。
  梳洗完毕,江澹宁在妆台前坐下。云栖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先将长发绾成纂,再戴上昭媛品级的头面,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钗环,做工精细,宝石颗颗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未央宫离坤宁宫不算太远,乘肩舆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坤宁宫是历代皇后的正宫,规制宏大。朱红的大门敞开,两侧立着值守的宫人,见她下舆,齐齐屈膝行礼。
  江澹宁踏入正殿时,殿内已经坐了人。
  上首的凤座空着,皇后还未出来。右侧首位坐着陈照晚,一身夫人品级礼服,端得庄重矜贵。她身后站着飞雪,正低眉顺眼地侍立。
  谢清漪和赫连玉镜见江澹宁进来都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没什么表示。
  江澹宁毫不在意,对着陈夫人几人屈膝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坐下后,她从起身给自己行礼的余婉儿眼里看到一丝恨意。江澹宁挑眉,看来自己被封为昭媛拉了许多人的仇恨啊。
  又等了一刻钟,陆明萱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穿着一身惠妃品级的礼服,绯红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若芙蓉,金丝绣成的缠枝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上的赤金凤钗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整个人端得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刚一坐下,便有人开口了。
  “惠妃姐姐来得可真早。”陈照晚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妹妹还以为姐姐要踩着时辰来呢。”
  陆明萱面色不变,淡淡道:“陈夫人来得倒是挺早。”
  陈照晚放下茶盏,笑意盈盈,“第一次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总不好迟了,免得让人说咱们东宫出来的没规矩。”
  江澹宁有些意外,果然是变了,连陈照晚这种曾经低调的人都活跃起来了。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下行礼。
  “臣妾/嫔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苏澜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凤袍,隆起的肚子在宽大的袍服下依然显眼。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苏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今日是第一次请安,本宫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静默聆听。
  “陛下初登大位,朝政繁忙,前朝已够劳心,后宫自当安分守静,不可再生枝节。”苏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满殿寂静,“咱们都是从东宫出来的,彼此知根知底,相处也有些年头了。”
  “往后在这后宫里,更当和睦相处,共侍一君。本宫身为皇后,自当秉公处事,不偏不倚。诸位妹妹但凡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宫。”
  “皇后娘娘仁厚。”众人齐声道。
  之后苏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众人安分守己、勤谨侍奉之类。她的目光始终淡淡的,落在每个人身上时都一视同仁,看不出对谁格外亲近,也看不出对谁格外疏远。
  “行了,”苏澜端起茶盏,“本宫身子重,就不留你们多坐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
  苏澜回到内室时一直给她看诊的杨太医也已经在等着了。
  “杨太医,你能确定本宫怀的是男孩吗?”
  苏澜坐在软榻上,手抚着隆起的肚子,目光落在杨太医身上。
  杨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从先帝朝就在宫中当值,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这些年来,苏澜的身子一直由他调理,算是她的心腹之一。
  “回娘娘,”杨太医躬身道,“从脉象上看,确实像是个皇子。但微臣不敢把话说满,毕竟这胎相之事,总有万一。”
  苏澜点点头,神色平静。
  “齐充仪的胎像如何?”齐充仪的身子不是由杨太医负责,但负责齐充仪身子的太医也是苏澜的人,对方很少和苏澜直接联系,都是由杨太医转告。
  杨太医压低声音道:“娘娘,齐充仪的胎像一直很稳。”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苏澜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陷入了沉思,齐充仪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永福宫内,陈照晚也在和自己的心腹飞雪谈论苏澜和齐妙肚子里的孩子。
  “皇后和齐充仪怀孕的时机真是好啊。”陈照晚感叹道,先帝病重加去世,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倒是让这两人肚子里的孩子安安全全的活到了现在,再过一两个月这两人可就要生产了。
  飞雪闻言瘪瘪嘴,“娘娘,要奴婢说惠妃的胆子就是太小了。”
  “先帝去世那段时间是多好的时机,要是她能把握住机会,说不定太子妃都能除掉,哪里还会让两个孩子安然无恙。”
  听到这话陈照晚轻蔑地笑了一下,“惠妃一向如此,胆小怕事,还自恃甚高。”
  “娘娘,那我们就不管了吗?”飞雪问道,若是太子妃和齐良媛都生下皇子,那这宫里的局势就又要变一变了。
  “怎么能不管。”陈照晚抱着手炉,目光望向雅兰堂方向,“只是不能我们自己动手。”
  “余贵嫔不是一直在查她的孩子是怎么掉的吗?”
  飞雪听到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自家娘娘的意思。
  “本宫就发发善心,告诉她原因吧。”
  收到陈夫人的邀请,余婉儿一脸疑惑地去了永福宫。
  永福宫中,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一室暖意。
  余婉儿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她的目光在陈照晚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