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充仪醒来时，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雕花的横梁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身子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沉甸甸的，动一下都费劲。
“小主！”碧枝扑到床边，眼眶红红的，“您可算醒了……”
齐充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碧枝连忙端过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孩子……”齐充仪的声音沙哑，“我的孩子呢？”
碧枝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是笑着的：“小主放心，二皇子好好的。奶娘照顾着，白白胖胖的，太医说身子骨壮实着呢。”
齐充仪闭了闭眼，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是皇子？”
“是，是小皇子。”碧枝擦了擦泪。
“小主，您先别想这些，好好养身子要紧。”碧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医说您这次亏得厉害，要好生将养着才行。”
齐充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碧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主，余贵嫔……被废了。打入冷宫，贬为庶人。”
“嗯。”齐充仪淡淡地应了一声，这都是她安排好的，她不意外。
“陛下呢？”齐充仪抓着碧枝的手，“陛下怎么说？”
“小主……”碧枝目光闪躲，“余氏说您害了她的孩子。”
齐充仪一下子懂了。
“陛下是不是没有给赏赐和晋封？”
“是。”
齐充仪都生下二皇子两天了，不仅没有晋封的旨意，连赏赐都没有，因为这个，现在宫里都在议论她们。
“二皇子呢？”齐充仪着急问道：“陛下有没有说二皇子怎么办？”
按照规矩，只有一宫主位才可以亲自抚养孩子，现在皇上没有抬她的位分，那二皇子怎么办？
齐充仪心中的恐慌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第二天萧叙宸的旨意就下来了。
萧叙宸的旨意是在午后送达长春宫的。
来宣旨的是苏含光，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
齐充仪还下不了床，只能由碧枝和另一个宫女搀扶着，勉强跪在床边的软垫上。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挺直了脊背。
“……充仪齐氏，孕育皇嗣有功，着赏：蜀锦十匹，云锦十匹，妆花缎五匹，上等东珠一斛，人参一根，灵芝一朵……”
苏含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赏赐不少，甚至可以说丰厚。但齐充仪听着听着，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有晋封。
只有丰厚赏赐，没有晋封。
“……二皇子早产，需精心照料。太后娘娘慈爱仁厚，愿亲自抚养皇嗣。即日起，二皇子移居慈宁宫，由太后娘娘抚养。充仪齐氏，可每月初一、十五前往慈宁宫探望。”
苏含光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圣旨，看向跪着的齐充仪。
齐充仪的身子晃了晃，碧枝连忙扶住她，眼眶已经红了。
“齐充仪，接旨吧。”苏含光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充仪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嫔妾……接旨。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苏含光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齐充仪还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碧枝小心翼翼地扶她：“小主，人走了，您快起来吧，地上凉……”
齐充仪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明黄的缎子，朱红的玺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月初一、十五，前往慈宁宫探望。
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一个月只能见两次。
碧枝忍不住落下泪来：“小主……陛下怎么能这样……您可是生了二皇子啊……”
齐充仪没有说话，只是将圣旨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檐角的积雪上，泛着刺目的白光。
“还好，还好。”齐充仪自言自语道：“二皇子是太后的亲孙子，太后会对他好的。”
二皇子没有给其妃嫔抚养，那她依然是二皇子的生母。
萧叙宸的圣旨下得很突然，可以说除了江澹宁其他人都没有猜到皇上会把二皇子给太后养着。
“齐充仪倒是运气好。”陈照晚知道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本以为皇上会考虑她和谢妃，再不济也是江澹宁，没想到皇上直接把孩子给了太后。
“娘娘，太后看着不太像要管事的样子，二皇子给太后也不算坏事。”飞雪劝道。
“余氏那个废物！”下个毒都不会下。
陈照晚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怒意，“还好皇上不喜齐充仪，二皇子也没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一个不受皇上喜欢的皇子，没有多大威胁。
她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皇后那里。
皇后苏澜知道陛下把二皇子交给太后的消息时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道：“皇上不待见齐充仪，但看重孩子。”
“娘娘，毕竟是个皇子呢。”李嬷嬷道：“等娘娘生下小皇子，皇上会更看重的。”嫡出和庶出就是不一样的。
“嬷嬷就会哄本宫开心。”
后宫其他人对此就没什么太大反应了，一个不受皇上喜欢的孩子，即便是皇子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
除夕，这是承平二十四年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就是景元元年了。
这个年过得并不热闹，一是因为先帝刚去世，不宜大办；二则是陛下刚登基，后宫妃嫔不多，皇后还随时要生产，根本没有怎么出坤宁宫。
“奴才入宫这么多年，今年过年是最冷清的一年了。”除夕晚上，结束家宴回未央宫的路上冯顺忍不住感叹道。
江澹宁拢了拢大氅，呵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散开：“冷清些也好，热闹是给别人看的。”
未央宫里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是融融暖意。云袖上前替她解下大氅，云栖捧了手炉来，又端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