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中,陆明萱端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洒金笺纸,笔尖蘸满了墨,一笔一划地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她的字本就写得极好,此时更是格外用心,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拂柳端了盏茶进来,搁在桌角,压低声音道:“娘娘,您都抄了一个多时辰了,歇一歇吧。”
“不必。”陆明萱头也没抬,笔尖稳稳地落下去,一个“佛”字写得端端正正,“陛下说了,要诚心。我若不诚心,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拂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
陆明萱抄完一页,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目光落在纸上那一个个工整的字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捉不住。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坤宁宫的方向,唇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变了变。
“拂柳。”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大皇子去文华殿了吗?”
“回娘娘,大皇子一早就去了,最近夫子们都说大皇子近来进步很大。”
陆明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抄下一行经文,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就好。”
午时刚过,了尘法师的诵经声终于停了。苏澜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身旁的静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娘娘,您没事吧?”静姝满脸担忧。
苏澜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看向从偏殿中缓步走出来的了尘法师。老法师面色平和,双手合十,朝她微微颔首。
“法师,三皇子的冲煞可化解了?”苏澜的声音沙哑,问得急切。
了尘法师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苍老却清晰:“皇后娘娘放心,冲煞已消。只是三皇子殿下先天心脉不足,日后仍需精心养护,不可大意。”
苏澜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了回去,朝了尘法师行了一礼:“多谢法师。”
“阿弥陀佛。”了尘法师回了一礼,由小沙弥扶着,往偏殿后头去了。
苏澜回到内殿时,三皇子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攥着锦被的一角,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太医说他今日精神好了许多,能吃能睡,哭声也比昨日响亮了不少。
苏澜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三皇子抱进怀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根枯藤,虽然还在水里泡着,好歹有了个依靠。
“娘娘,”李嬷嬷走上前来,欲言又止,“惠妃那边……”
“让继续她抄。”苏澜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李嬷嬷心头一凛,低头应了。
苏澜低头看着怀中的三皇子,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李嬷嬷站在旁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乾元宫中,苏含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了尘法师的诵经已经结束了。法师说冲煞已消,三皇子殿下只需精心养护即可。”
萧叙宸搁下手里的朱笔,靠近椅背,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睁开眼,问:“皇后呢?”
“皇后娘娘一直跪在偏殿外,直到法师出来。方才太医来回话,说皇后娘娘身子无大碍,只是有些劳累。”
萧叙宸沉默了一瞬,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苏含光连忙跟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陛下这是要去看皇后娘娘了,昨日去长乐宫安抚惠妃,今日去坤宁宫看望皇后,两头都要顾着,这天子当得也真是不容易。
萧叙宸到坤宁宫时,苏澜正靠在榻边打盹,手里还攥着三皇子的小被子,人却没有躺下去,就那么歪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柱。三皇子在她身边睡得正香,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画面说不出的温馨,又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疲惫。
萧叙宸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放轻了脚步走进去,从旁边取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苏澜肩上。
苏澜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是他,连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了。”萧叙宸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朕就是来看看你和三皇子。”
苏澜抿了抿唇,重新坐回去,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声音轻轻的:“陛下放心,三皇子今日好多了。法师说冲煞已消,往后只要精心养护,不会再有大碍。”
“朕知道了。”萧叙宸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也要好好歇息,不要把自己熬垮了。”
表面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之后几天发生了两件事,让后宫众人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第一件事,钦天监的监正被流放了,原因是收受贿赂;第二件事陈照晚降位分了,从之前的夫人变成了昭仪。
萧叙宸没有说为什么会给陈照晚降位分,只知道那天陈照晚去了一趟乾元宫,出来后陛下就下达了圣旨,陈照晚从之前的陈夫人变成了现在的陈昭仪。
虽然陛下没有明说,但聪明人都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大概和三皇子那事有关系。
相对于其他人,永福宫的陈照晚才是真正的火大,因为她莫名其妙被降了位分。
“本宫这是被人算计了啊。”陈照晚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眉眼间却压着一团火。她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那步摇的尾羽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雀鸟。
“娘娘,您消消气。”身边的贴身宫女的飞雪端了一盏茶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惶恐,“事已至此,您千万保重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