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医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写方子了。
消息传到乾元宫的时候,萧叙宸正在批折子。苏含光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手里的朱笔便顿住了。
“吐了?”他搁下笔,眉头拧了起来,“太医怎么说?”
“钱太医已经去瞧过了,说是孕吐,并无大碍。只是昭妃娘娘反应得厉害些,今早起来到现在,已经呕了好几回了,什么都吃不进去。”
萧叙宸沉默了一瞬,将手边的折子合上,起身道:“摆驾未央宫。”
他到的时候,江澹宁正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是云栖好说歹说才哄着她动了两口的。她手里捏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陛下……”见萧叙宸进来,江澹宁便要起身。
“别动。”萧叙宸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在榻边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眉头皱得更紧了。
“吃不下?”
江澹宁摇了摇头,刚想说话,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去,捂着嘴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了萧叙宸身上。
萧叙宸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很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上。
好一会儿,江澹宁才缓过来,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让陛下见笑了。”
萧叙宸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呕出来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平日里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此刻窝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的喉结动了动。
“苏含光。”
“奴才在。”
“传旨下去,让太医院将所有止孕吐的方子都整理出来。宫里没有的,就去宫外寻。民间有什么偏方验方,一并收了来。”他顿了顿,“再让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吃食送到未央宫来,酸的甜的咸的辣的都试试,总有一样是昭妃能入口的。”
“是。”
江澹宁靠在萧叙宸怀里,听着他一连串的吩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过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像是懊恼,又像是自责。
“陛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是想把那道皱起来的纹路抚平,“太医说了,这是正常的。熬过这两三个月就好了。”
萧叙宸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澹宁想了一下道:“陛下,臣妾想吃糖渍梅子。”
“朕这就让人去取。”
苏含光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取了几罐糖渍梅子送到未央宫。小小的白瓷罐,揭开盖子便有一股酸甜的清香飘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萧叙宸用银签子叉了一颗递到江澹宁唇边。她犹豫了一下,张口含住了。
酸。
很酸。
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竟然真的被这股酸意压下去了一些。她慢慢地嚼着,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萧叙宸一直盯着她的脸,见她眉间舒展了些,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才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有用?”他问。
江澹宁点了点头,萧叙宸见此又喂了她第二颗。
萧叙宸的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替她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就多吃几颗。”他说,“吃完了朕再让人去找。”
他今天让苏含光取来的糖渍梅子和平常的不一样,是用一种老方做的,做这个的是萧叙宸曾经的奶嬷嬷,只是这奶嬷嬷已经去世了。
接下来的几日,未央宫的门槛几乎被萧叙宸派来的人踏平了。
太医院送来了各式各样的安胎药膳,酸的梅子汤、甜的枣泥糕、咸的鸡丝粥、辣的姜汁藕片,一碟一碟地端进来,又一碟一碟地端出去。江澹宁的胃口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吃下半碗粥,有时候闻着味道就吐得昏天黑地。
萧叙宸每日下了朝便往未央宫来,有时候批折子都搬到了她屋里。她靠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他便坐在一旁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又低下头去。
这般下来,有些人就有意见了。
五月的最后一日,众嫔妃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便有人把话挑到了明面上。
皇后苏澜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羊脂玉的兰花簪,素净得几乎不像一位中宫皇后。端午宴的风波才过去不久,她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虽说不疼不痒,却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些日子她愈发低调,连胭脂都抹得淡了,倒显出几分沉静的端庄来。
各宫嫔妃分坐两侧,江澹宁没来,惠妃陆明萱还在禁足,下首便是谢妃谢清漪,再往后是陈昭仪、赫连昭容,然后是充仪、贵嫔、婕妤,依次排下去。
请安的礼节行过之后,众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来说去,话题到底还是绕到了未央宫。
“听说昭妃娘娘这几日孕吐得厉害,”赫连昭容放下茶盏,语气倒还算平和,“陛下把太医院的方子都翻了个遍,连民间的偏方都搜罗来了,也不知寻到好法子没有。”
谢清漪淡淡道:“孕吐这种事,太医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熬着。”
“熬着是熬着,可陛下也不能天天守在那儿吧。”说话的是齐充仪身边的林贵嫔,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楚,“陛下日理万机,折子都搬到了未央宫去批,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林姐姐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温书瑶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明晃晃的,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昭妃娘娘怀着龙嗣,正是最要紧的时候。陛下愿意守着,那是陛下的心意,也是昭妃娘娘的福分。怎么到了刘姐姐嘴里,就成了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