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慕泠霜是一同入宫的。论家世,她父亲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慕泠霜的祖父是正二品吏部尚书,差不了多少。论容貌,她自认不比慕泠霜差。论才艺,她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当初陛下都夸过她的丹青。
可凭什么?
凭什么慕泠霜那个闷葫芦似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就爬到了她头上去?
“好一个柔充容。”楚昭宁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日里装得跟个木头人似的,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我还以为她真是个安分守己的。没想到啊,人家不是不争,是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口咬下去呢。”
“你过来。”楚昭宁对着半见招招手,在她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小主,奴婢明白。”半见点点头,“只是这样我们安排在柔充容身边的人就废了。”
“去做吧,那人不得慕泠霜信任,只能做点这些小事了,总不能浪费了吧。”
***
六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江澹宁怀着身孕,人也愈发懒怠,整日窝在未央宫屋子里不愿动弹。
她的孕吐总算消停了些,至少每日能正经吃下两顿饭了。只是胃口依旧刁钻,今日想吃这个,明日又想尝那个,御膳房的人被折腾得不轻,却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谁不知道昭妃娘娘如今是陛下的心尖子。
这日午后,江澹宁刚睡醒,正靠在榻上由着云栖给她打扇,冯顺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娘娘,柔充容在外头求见。”
江澹宁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自慕泠霜晋位后,各宫都送了贺礼过去,她也不例外,但慕泠霜一直没有来回礼,今日忽然登门,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请进来吧。”陛下让她在未央宫静养,见不见人这事由她自己决定。
慕泠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是夏日里一缕凉风。她进得殿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举止间挑不出半分错处。
“嫔妾给昭妃娘娘请安。”
江澹宁一时没说话,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今天天气不错,不那么热,柔充容陪本宫到院子里的凉亭坐坐吧。”
慕泠霜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两人移步到了未央宫院子里的凉亭。亭子搭在石榴树旁,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日光,偶有几缕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碎金。云栖早早让人在亭中摆了瓜果茶点,又点了一炉慕泠霜没有闻过的香。
江澹宁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慕泠霜也坐。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慕泠霜身上扫过。
那股味道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是麝香。
极淡极淡的麝香,混在另一种清甜的花香里,若非她自学医,嗅觉比常人敏锐许多,恐怕也闻不出来。
江澹宁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只是抬眼多看了慕泠霜片刻。不知道这是慕泠霜自己的意思,还是她被人利用了。
“柔充容今日怎么想起到本宫这儿来了?”江澹宁开口,语气随意。
慕泠霜微微欠身:“嫔妾入宫时日尚浅,一直未来得及拜会昭妃娘娘。前些日子娘娘给嫔妾送了礼,嫔妾一直没还来得及谢谢娘娘,今日贸然前来打扰,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江澹宁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柔充容,你身上的香不错。”
慕泠霜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随即露出一抹淡笑:“是嫔妾自己调的兰花香,让娘娘见笑了。”
“兰花香?”江澹宁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兰花香里掺麝香,柔充容这香调得倒是别致。”
慕泠霜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了。
亭中安静了一瞬,连风拂过石榴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慕泠霜的脸色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惨白的惶惑。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她却顾不上了。
“娘娘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麝……麝香?”
江澹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慕泠霜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你不知道?”江澹宁问。
“嫔妾不知道!”慕泠霜立马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沉闷。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娘娘,嫔妾真的不知道。这香是嫔妾自己调的兰花熏衣香,方子是嫔妾从娘家带来的,从来没有放过麝香。娘娘若不信,嫔妾可以把方子拿来给娘娘看——”
“不必。”江澹宁抬手打断了她,转头看向云栖,“去把柔充容扶起来。”
云栖上前将慕泠霜搀了起来,慕泠霜站是站起来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身子微微发颤。
江澹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这身衣裳,经了哪些人的手你自己知道吗?”
慕泠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是蠢人,江澹宁这句话一问出来,她立刻便明白了意思。衣裳经了谁的手,香便可能是谁动的手脚。而能在她衣裳上动手脚的人,必然是近身服侍的人。
“娘娘,这衣裳是尚服局送来的,当时嫔妾没有检查,不知道是送来之前就有问题还是送来之后才出问题的。”
江澹宁点点头,“这衣服上沾染的麝香时间应该不长。”
“小主,这件衣服除了奴婢就只有小怜接触过。”慕泠霜的贴身宫女石蕊道。
慕泠霜的贴身衣物都是她在打理,小怜也只是协助她罢了。
慕泠霜站在凉亭里,六月的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可她却觉得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多谢昭妃娘娘。”她重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惶恐,而是因为感激。她跪得很慢,也很郑重,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今日若非娘娘提点,嫔妾只怕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娘娘的恩情,嫔妾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