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长乐宫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明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对着镜子试一支新打的金簪。那簪子是陆家前两日托人送进来的，簪头打成并蒂芙蓉的样式，花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南珠，瞧着倒是精巧，只是和太后赏给江澹宁的那套赤金红宝头面一比，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曾经亲眼见过那套头面，知道有多好看，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更加不甘。
“啪”的一声，金簪被她拍在了妆台上。南珠磕在铜镜的底座上，骨碌碌滚落下来，弹了两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拂柳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弯腰去捡。
“不必捡了。”陆明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拂柳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再动。
陆明萱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满头珠翠，华服加身。她是太后的亲侄女，陆家的嫡长女，入东宫便是侧妃，离皇后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她走了这么久，非但没走近，反倒像是越走越远了。
太后是她的亲姑母。
亲姑母。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陆明萱的心口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从小到大，母亲总在她耳边说，你姑母是皇后，将来你入了宫，姑母一定会照拂你。她也一直这样相信着。可入宫之后她才明白，姑母是太后，是皇帝的亲娘，是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唯独不是她陆明萱的靠山。
凭心而论，太后对她不差，可她要的不是不差啊。
“拂柳。”陆明萱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拂柳连忙应道：“奴婢在。”
“你说，本宫这个惠妃，做得有什么意思？”
拂柳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话她没法接，也不敢接。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着抖：“娘娘息怒，娘娘千万别这么想。太后娘娘心里定是有娘娘的，只是……只是昭妃如今怀着身孕，太后娘娘多照拂些也是……”
“怀着身孕。”陆明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她才怀着身孕陛下就这样重视，要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还得了。”
“那大皇子一点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拂柳知道，她家娘娘又想动手，她想劝，但她也知道她劝不动。
“本宫记得你说齐充仪和柳嫔见过面？”陆明萱冷静下来后问道。
“是的，娘娘。”
“找个时间让柳嫔来一趟。”陆明萱看着拂柳，“悄悄的，别被人发现了。”
陆明萱虽然生气，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出事，她要是出事了，大皇子就完了。
楚昭宁的孩子没了，最高兴的人其实是和她一起入宫的林念禾。
“也是她自己没有这个福气。”林念禾慢悠悠地说道，若是楚昭宁能早一点知道自己怀孕了，那她不仅不会被罚被降位迁居，还能保下这个孩子，那她以后在宫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后宫，母凭子贵是常有的事。
桃夭点点头，对林念禾的话很是赞同，她也没想到新入宫的秀女里楚昭宁会是第一个有孕的，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就这样没有了。
“娘娘，那咱们要不要……”桃夭试探着开口，话只说了一半。
林念禾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做。她如今这样子，已经不值得我费心了。”
她放下手上正在绣得东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上，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昭宁家世好，心气高，现在这个样子会让她比死了更难受。她现在刚失了孩子陛下都没有去看望过她，以后就更不会了。
***
入了七月之后，京城便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日头从早到晚地烤着，宫道上的青石板晒得烫脚，连御花园里那几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都晒得打了卷，蔫蔫地耷拉着。知了藏在树荫里叫得声嘶力竭，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江澹宁怀着身子比旁人更怕热，殿中虽然放了冰鉴，两个大铜盆里盛着整块的冰，可那点凉意被暑气一蒸，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化成了潮乎乎的水汽。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软烟罗中衣，外头松松罩着件天水碧的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头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是白鹭青莲，摇起来带着微微的风，却也是热的。扇着扇着，她忽然停了手，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酸梅汤上，像是在想什么。
“云栖。”
“奴婢在。”
“小厨房里有牛乳吗？”
云栖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的，今早才送来的，还新鲜着。”
“去御膳房取一些能吃的碎冰来。”江澹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下子来了精神，“要敲得细细的那种，别太大块。”宫里的冰也是分等级的，这种能吃的没有几个人能用，不过江澹宁无所谓，她现在怀着孕又受宠，只要开口御膳房想着法的满足她。
云栖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办了。云袖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娘娘要做什么？”
“做好吃的。”江澹宁弯了弯唇角，难得露出一点少女时候的娇憨神态来，“本宫在家的时候，夏天热得受不住，母亲就会给本宫做这个。入宫之后倒是一回都没吃过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云袖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往小厨房走。
未央宫的小厨房不太大，收拾得却极干净。灶台擦得锃亮，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食材，窗下摆着一溜儿青瓷罐子，里头装着糖、盐、各色干果。几个厨娘正坐在小杌子上择菜，见江澹宁亲自来了，吓得纷纷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江澹宁笑着摆摆手，“本宫就是嘴馋了，借你们的地方用用。”
厨娘们面面相觑，昭妃娘娘怀着皇嗣，金尊玉贵的人，怎么好让她亲自动手？掌厨的嬷嬷正要开口劝，云袖已经搬了个圆凳过来放在灶台边，扶着江澹宁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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