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错。”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江澹宁脸上，“朕在宫里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种东西。”
“那是因为陛下吃惯了御膳房精雕细琢的点心。”江澹宁自己也端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臣妾在家的时候，母亲做的比这个还简单，有时候连豆子都不放，就只是碎冰浇牛乳，再淋一勺蜂蜜，一样好吃。”
“既然你喜欢，就让小厨房常备着碎冰和牛乳。想吃了随时做。”萧叙宸多叮嘱了一句，“不过不能吃太多。”
“好。”
“对了，”江澹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碗，从圆凳上站起身来，“臣妾有一样东西要给陛下。”
萧叙宸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江澹宁走到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是檀木雕的，边角包着錾花的银片，不算多华贵，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好看。
她捧着锦盒走回来，在萧叙宸面前站定，忽然又有些踌躇起来，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递出去。
“怎么了？”萧叙宸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臣妾先说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澹宁咬了咬下唇，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陛下不要嫌弃。”
说着，她把锦盒往萧叙宸手里一塞，自己退后一步，双手背到身后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
萧叙宸低头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一层深青色的绒布，上头静静躺着一块玉佩。玉佩是如意云纹的式样，云头圆润，云尾舒展，线条虽不算十分精细，却自有一种拙朴的韵味。玉料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质地温润细腻，色泽像是雨后天青，又像是湖水深处那一层幽幽的碧色，对着光看时，里头仿佛有水流在缓缓涌动。
玉佩上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绦子，编的是同心结的样式，结扣收得紧紧的，穗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萧叙宸将玉佩从盒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细细端详。玉是好玉，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去岁西北进贡的那批和田玉料里成色最好的一块。当时他让苏含光把玉料送到未央宫，只说是给她把玩的，没想到她竟做成了这个。
“你雕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澹宁脸上，这玉佩的雕工一看就不是非常好。
江澹宁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臣妾只雕了个大概样子，云纹的轮廓是臣妾拿錾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可是臣妾手笨，刻得不够圆润，后头的打磨和细处修整，是托了宫里的玉匠师傅帮忙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叙宸知道不是这样。
玉雕不是拿刀就能上手的东西。錾刀要握得稳，力道要收得住，稍一不慎就会崩口。宫里那些玉匠哪个不是从小学了十几二十年才敢在好料子上动刀？她一个从未学过雕工的闺阁女子，能在玉料上刻出完整的云纹轮廓，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素着，只在下角极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两个小小的字——澹宁。
“澹宁。”萧叙宸低声念出来。
“臣妾想着，陛下身边什么好东西没有？臣妾拿不出更贵重的，便想着亲手做一样东西。这块玉是陛下赏的，臣妾把它做成玉佩还给陛下，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萧叙宸把玉佩握在掌心里，青白玉触手温凉，贴着掌心的时候，像是有一小汪清泉在皮肤上缓缓洇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江澹宁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眼前来。
“陛下！”江澹宁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有的是錾刀打滑时划出的浅口，已经结了淡褐色的痂；有的是玉料棱角磨出来的擦伤，红红的还未完全消退；指腹上有两个小小的针眼，是穿绦子的时候被针尖扎的。这些伤口都不大，也不深，可十根手指上几乎都有，新旧交叠着，瞧着便有些触目惊心。
萧叙宸的拇指轻轻抚过她食指上一道刚刚愈合的划痕，指腹下的皮肤微微粗糙，刺得他心也一颤一颤的疼。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江澹宁听出了里边的心疼。
“早就不疼了。”江澹宁握住他的手，“陛下喜欢吗？”
萧叙宸轻轻一拉，把人抱进自己怀里，“澹宁亲手做的，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喜欢的东西了。”
“只是，”萧叙宸看着江澹宁的眼睛，认真道：“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东西了。”
“舍不得你受伤。”
江澹宁甜甜地笑了一下，“臣妾知道了。”
其实做这块玉佩并不是她一时兴起，五月的时候萧叙宸生日，但他因为先帝去世的原因没有办，当时江澹宁孕吐的厉害，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块玉佩既是为了感谢，也算是一个小小的礼物。
“我会贴身收着的。”
江澹宁被他揽在怀里，鼻尖蹭到他龙袍上绣着的龙纹，金线微微有些扎人，她却没躲，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萧叙宸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龙涎香气息，混着夏日里微微的汗意，并不难闻，反倒让她觉得安心。
“这几日胃口如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低低沉沉的。
“比上月好多了。”江澹宁闷闷地应了一声，“就是天热，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些凉的。”
“太医说了，凉的不能多吃。”这些话萧叙宸重复过好些次，像是说不完一样。
“臣妾知道。”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吃一碗。”
萧叙宸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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