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柳嫔终于开了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冬青却没把这话当真,她家小主现在越来越阴沉了。
“等天黑了随我再去一趟冷宫。”
“是。”冬青应了一声,心跳如鼓,却不敢再多问半个字。
入夜之后,暑气稍退,御花园里的蝉鸣也稀落了下来。
柳嫔带着冬青专挑偏僻的小径走,绕过太液池西边的假山,穿过一片久未修剪的竹林,冷宫的灰墙便出现在月色下。
冷宫的守卫不知为何比上次松懈了许多。门口只挂了两盏半死不活的灯笼,一个守卫靠在墙根打盹,另一个干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柳嫔脚步不停,径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余婉儿住在冷宫最里头的一间屋子,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破布胡乱塞着。柳嫔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缺了腿、垫了砖头的桌前,就着一盏快烧干的油灯出神。她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不正常,像是两簇幽冷的磷火。
“你来了。”余婉儿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柳嫔也懒得寒暄,在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江澹宁怀了双胞胎。”
余婉儿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没反应?”柳嫔盯着她的脸,语气带着不解。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余婉儿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又尖利,“我进冷宫和她又没有关系,她有双胞胎就有了呗。”
柳嫔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谁说你进冷宫和她没有关系?”
“你怕是不知道,你当初的事会被齐妙发现就是因为江澹宁吧。”这话当然是柳嫔胡说的,反正余婉儿现在待在冷宫出不去,她也不可能去验证了,她只要激起余婉儿的仇恨就行了。
余婉儿的反应也没让柳嫔失望,她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柳嫔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齐妙是怎么发现的?这宫里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罢了。”
余婉儿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筋根根凸起。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已经替她说了。
“江澹宁。”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柳嫔见火候到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推到余婉儿面前。瓷瓶只有拇指大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什么?”余婉儿盯着那只瓷瓶。
“让你报仇的东西。”柳嫔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吃了会让人精神错乱,看着像是发疯。”
“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余婉儿一下子明白了柳嫔的意思,“你想让我装疯?”
“我也是为了你好。”柳嫔淡淡一笑,“疯子做事总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即便江澹宁出事了,陛下也有可能看在你疯了的情况下网开一面。”
“那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了?”
“谢就不必了。”柳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婉儿,嘴角的笑意凉薄而残忍,“你我各取所需罢了。你要的是江澹宁的命,我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
余婉儿盯着那只青瓷瓶看了许久,伸出枯瘦的手,将它攥进了掌心。瓷瓶冰凉,贴上她滚烫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一个时辰。”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柳嫔,“记得帮我把一路上的障碍清理干净。”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柳嫔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今天一路过来很安全,冷宫的护卫也很松懈。”
余婉儿懂了,看来宫里不喜欢江澹宁的人很多。不过也是,她的存在实在是挡了太多人的路。
***
中秋家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暮色四合时分,阁中已掌了上百盏宫灯,映得满池碧水碎金流银,波光粼粼。
江澹宁今日穿了一身雾紫广袖华服,外衫以织金与银线绣满缠枝宝相花,边缘镶着珍珠滚边,层层叠叠的垂纱拖曳于地,行步时如流霞铺展,华贵逼人。内搭月白绫罗交领中衣,腰间束着嵌玉缀珠的锦缎腰封,悬着的玉牌流苏随步履轻摇,泠泠作响。
乌黑的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满头银鎏金点翠步摇、嵌宝花簪层层叠叠,垂下的珍珠流苏在鬓边轻晃,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尾描得锋利而端庄,眼尾以金粉轻晕,唇上点着饱满的朱红,整个人华贵中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
云栖扶着她下了轿辇,云袖跟在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护得严严实实。蓬莱阁外已有不少嫔妃到了,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说话,见了江澹宁的轿辇,谈笑声顿时低了几分。
“昭妃娘娘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暮色,阁中阁外的人纷纷侧目。江澹宁目不斜视,扶着云栖的手缓步拾级而上。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她裙角微微翻卷,步摇上的流苏也跟着荡了荡。
今日除了后宫嫔妃还有陛下的几位兄弟姐妹和他们的王妃驸马也来了,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放在了江澹宁身上,毕竟大家都听说了昭妃怀有双生子的事情。
不过大家也都是有分寸的人,看了两眼就移开目光了。
江澹宁只当没看见,彼此行过礼后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昭妃娘娘今日精神瞧着倒好?这中秋宴人多嘈杂,娘娘可得当心身子才是。”刚坐下,她旁边的赫连昭容就道,语气听着是关心,但总让人感觉不舒服。
“多谢赫连昭容关心。”江澹宁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疏离,“太医说月份大了,胎象也稳了,适当的走动和热闹无妨的。倒是赫连昭容瞧着清减了些,可是最近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