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昭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哪是没睡好，她是根本睡不好。最近陛下去她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她都怕哪日陛下彻底忘了她。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江澹宁也跟着站起来欠了欠身。萧叙宸扶着太后的手走进蓬莱阁，目光越过前面一众人，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苏澜落后太后半步走进来，穿着一身正红绣金的凤纹宫装，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都平身吧。”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澹宁身上，眼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慈爱，“昭妃身子渐重，今日这宴席上若是觉得乏了，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硬撑。”
“多谢太后娘娘，臣妾知道了。”
萧叙宸坐在上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了勾，抬手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宫娥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佳肴摆满了长案。太液池上燃起了荷花灯，星星点点地漂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倒是难得的好景致。
萧叙宸端起酒杯，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太液池上那一片摇曳的荷灯上。月色与灯火交相辉映，映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
“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朕敬诸位一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蓬莱阁。殿中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眉，齐声道：“恭祝陛下圣安，恭祝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江澹宁也跟着站起身来，双手端着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便将杯子放下了。云栖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见她没有真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萧叙宸饮尽杯中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江澹宁的方向，看见她酒杯里的酒液几乎未少，唇角微微弯了弯，并未多言。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子，转头对萧叙宸道：“皇帝，今日中秋，也算是个好日子，哀家瞧着这席面上的菜色倒是不错，让大家都动筷子吧。”
“母后说的是。”萧叙宸抬手示意，“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重新落座，丝竹声又起，这次的曲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是应景的《霓裳羽衣曲》。宫娥们穿梭席间，添酒布菜，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江澹宁坐在位置上，面前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她却只是挑了几样清淡的夹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云袖在一旁替她布菜，每一样都先用银箸试过，又悄悄用袖中的帕子沾了沾，动作隐蔽而熟练。
“昭妃。”
萧叙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大半的谈笑声都静了一静。他抬了抬手，苏含光立刻会意，弯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内侍回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红木雕花的食盒。
“你如今身子不同寻常，席面上的菜大多油腻辛烈，不适合你用。”萧叙宸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朕让御膳房单独给你备了几样清淡的，你尝尝。”
苏含光亲自将食盒捧到江澹宁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碟芙蓉鸡茸羹，一碟清蒸鲈鱼卷，一碟荷塘小炒，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菜色清淡，却样样做得精巧，连盛菜的碟子都是专门挑的白玉瓷，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江澹宁身上，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什么样的都有。
江澹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欠身行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她起身的那一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皇后苏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却一分未减，甚至比方才还要温柔几分。她将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时已恢复了雍容华贵的端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惠妃陆明萱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嘴角的笑意僵得像是糊了一层浆糊，扯都扯不开。陛下对江澹宁的这份关心，简直比杀了她都要难受！
陈昭仪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随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将眼底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而在更角落的位置，柳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澹宁面前那四碟御赐的菜肴。她攥紧的手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江澹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叹了一口气，萧叙宸又给她拉了好大一波仇恨。
她重新落座后拿起银箸，夹了一片清蒸鲈鱼卷，细细地品了品，随即抬起头对萧叙宸笑了笑，眼眸弯弯：“陛下有心了，臣妾很喜欢。”
萧叙宸看着她弯弯的眼尾，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这个女人，当真是越来越会笑了。怀了身子之后非但没见憔悴，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方才那浅浅一笑，勾得他心口发痒。
“喜欢就多用些。”
“陛下对昭妃娘娘真是用情至深啊。”恒王萧叙言是萧叙宸最小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九，生母是个位分不高的太妃，早些年便病故了。他母族势微，本人又是个不爱争抢的性子，在朝中素来没什么存在感，倒也平平安安地长到了这么大。今日中秋家宴，他坐在诸位王爷的最末席，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存在感低得像是一块背景板，直到方才那一句夸赞脱口而出，才让满殿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萧叙言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感慨会引来这么多人的注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耳根悄悄地红了。他端起酒杯朝江澹宁举了举，笑容干净又坦荡，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赤诚：“臣弟只是觉得，皇兄对昭妃娘娘实在体贴，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