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笑了笑,看着萧叙言道:“你也该找个王妃了。”
  之前选秀的时候本来说给恒王选两个侧妃,但他最后拒绝了,所以这恒王府现在清净得很。
  萧叙言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端着酒杯的手也不知该放不该放,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太后娘娘说笑了,臣弟年纪还小,不急,不急。”他讪讪地放下酒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案几底下。
  殿中几位年长的王妃掩着嘴笑,连皇后苏澜都被他这副窘迫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气氛倒是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萧叙宸看了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眼,没有接太后的话茬,只是淡淡道:“叙言若是有看中的,只管跟朕说。”
  萧叙言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瓮声瓮气地应了个“是”字,再不敢多话,乖乖地低头吃菜,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去。
  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丝竹声重新成了殿中的主调。江澹宁夹了一筷子荷塘小炒,嚼得慢悠悠的,目光却在席间不动声色地逡巡。
  月饼是最后呈上来的,每人面前摆了一碟,做成莲花状,玲珑小巧,馅料各有不同。送到江澹宁面前的那一碟是枣泥馅的,饼皮上印着如意云纹,瞧着与旁人无异。
  云袖照例先用银箸试了试,银箸拔出时依旧雪亮,没有半分变色。她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将月饼端到江澹宁面前,旁边的云栖忽然皱了皱眉。
  “等等。”云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月饼底部那一小片几不可察的油渍上。碟子是白瓷的,月饼底部渗出的那一点油脂,颜色比寻常的枣泥馅深了些许,在宫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
  云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刮了一点饼屑,凑到鼻尖嗅了嗅。枣泥的甜香浓郁,但甜香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云栖彻底得到江澹宁的信任后,江澹宁就开始教她医术,虽然还不是很精通,但基本的东西是已经了解了的。
  “娘娘……”云栖看向江澹宁,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江澹宁勾唇一笑,云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她自然也可以看出来。
  江澹宁的目光在面前那碟枣泥月饼上停了片刻,随即不紧不慢地抬起眼,越过几张案几,落在了斜对面陈昭仪的席面上。
  陈昭仪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鬓边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端的是明艳照人。她面前的案上也摆着一碟莲花月饼,碟边放着一只掰开了半块的,露出里面深玫瑰色的馅料,隐隐还能看见细碎的花瓣。
  江澹宁唇角微微一弯。
  陈昭仪偏爱玫瑰花馅,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每年中秋御膳房都会特意给她备上,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陛下。”江澹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脆脆地落在了丝竹声的间隙里。
  萧叙宸停住手中的酒杯,侧目看她:“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了?”
  “臣妾瞧着陈昭仪姐姐面前那碟玫瑰馅的月饼做得精巧,实在是喜欢得紧。”江澹宁摇摇头,“臣妾最近变化有些大,不知能不能跟陈昭仪换一换?”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目光在江澹宁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枣泥月饼,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没有开口。
  萧叙宸倒是没多想,只觉得江澹宁今日娇得有些过分,偏偏这副娇蛮的模样他瞧着还挺受用。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看向陈昭仪:“陈昭仪,昭妃既然喜欢,你便与她换了就是。”
  陈昭仪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玫瑰月饼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江澹宁面前那碟枣泥月饼,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她在紧张。按照她和唐星晚的计划,江澹宁这盘月饼是有问题的,难道江澹宁发现了吗?
  可现在她也不能不换。
  “臣妾遵旨。”陈昭仪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重新堆起,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显僵硬。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面前的玫瑰月饼端过去,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朝唐星晚的方向瞥了一眼。
  唐星晚坐在末席,正低着头用银箸拨弄碟中的桂花糕,神情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江澹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云栖上前一步,从陈昭仪的宫女手中接过那碟玫瑰月饼,动作稳妥地放在江澹宁面前。而江澹宁那碟枣泥月饼,也被送到了陈昭仪的案上。
  “昭妃娘娘既然喜欢玫瑰馅的,不如多尝几块。”陈昭仪端起酒杯,遥遥朝江澹宁举了举,语气亲热得像是在跟亲姐妹说话,“这玫瑰馅是御膳房用今年新采的玫瑰花瓣腌的,甜而不腻,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多谢陈昭仪割爱。”江澹宁笑着应了一声,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玫瑰月饼,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饼皮酥软,玫瑰馅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她细细地品了品,随即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果然好吃。”
  陈昭仪见此也拿起桌子上的枣泥月饼尝了一口,她知道这里边有苦杏仁,但是普通人少吃一些没有问题,她要是一口都不吃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江澹宁将那半块玫瑰月饼搁回碟中,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眼尾的余光轻轻扫过陈昭仪的方向,见她吃了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可是在里边加了一点好东西。
  陈昭仪只咬了一小口枣泥月饼便放下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果子酒,将那点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冲淡下去。她面上镇定自若,甚至还有心思侧身与身旁的林贵嫔说笑,鬓边那对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宫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江澹宁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陈昭仪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伸手轻轻按住小腹,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