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姐姐怎么了？”林贵嫔偏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无妨。”陈昭仪扯出一个笑，将手从腹部移开，重新端起酒杯，“大约是方才多饮了两杯果子酒，腹中有些不适。”
她话说得轻巧，可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夏夜的凉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燥，小腹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一阵一阵地绞痛。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吃的又不是江澹宁那盘有问题的月饼，这枣泥月饼里头不过是加了些苦杏仁粉，分量极轻，吃一小口顶多有些头晕恶心，绝不至于腹痛。
除非……
陈昭仪猛地抬起头，目光刺向对面的江澹宁。
江澹宁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来，冲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
那笑容落在陈昭仪眼里，比太液池上吹来的夜风还冷。
“昭仪妹妹脸色不太好。”江澹宁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漫不经心，“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萧叙宸闻言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陈昭仪脸上停了停，见她额角确实沁着汗，脸色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微微皱眉：“陈昭仪若是不舒服，便去偏殿歇着，传太医看看。”
“臣妾……”陈昭仪刚要开口推辞，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的肠子里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话音断在半截，整个人弓起身子，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果子酒洒了一地，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殿中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丝竹声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陈昭仪身上。
“姐姐！”林贵嫔惊叫一声，伸手去扶她，却被陈昭仪一把推开。陈昭仪双手死死地按着小腹，额上的汗珠已经滚落下来，将她精心描画的妆面洇花了一片。
“臣妾……臣妾无事……”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可话音还没落，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响动，咕噜噜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陈昭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刷地白了。
她感觉到了。
不仅仅是腹痛，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感觉正在她的小腹中酝酿，像是有一团湿漉漉的、不受控制的东西正顺着她的肠子往下坠。
“臣妾……臣妾告退……”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她刚一迈步，腹中那股坠胀感便猛地加剧，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娘娘！”飞雪惊道。
陈昭仪：“快扶我出去。”
飞雪和飞燕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把陈昭仪给架出去的。
殿里的人都是聪明人，虽然陈昭仪没在殿前失仪，但大家都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江澹宁眉眼弯了弯，她药量下得不重，要不然陈昭仪等不到出去。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完，真正的惊喜还在后面呢。
“去请太医给陈昭仪看看。”太后皱着眉头道。
“是。”
这个插曲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这场晚宴，殿内的丝竹声又恢复了方才的悠扬，众人很有默契地将方才那一幕当作不曾发生一般，继续谈笑风生。
江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时正对上唐星晚的目光。唐星晚坐在末席，隔着几张案几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陛下，要查吗？”苏含光小声询问道。
“不用了。”萧叙宸道，这事一看就是陈昭仪自己先找的事，既然如此就受着吧。
另一边，飞雪和飞燕两人刚把陈昭仪扶到偏殿，陈昭仪便一把推开飞雪，踉跄着扑到净房门口。飞燕机灵，抢先一步推开门，陈昭仪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里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闷哼。飞雪和飞燕守在门口，面面相觑，两张脸都白得像纸。
“快去请太医！”飞雪低声吩咐飞燕，声音发紧。
飞燕应了一声，提起裙角就往外跑，结果他刚跑出去不远就遇到了太后让人叫来的太医。
飞燕领着太医匆匆赶回偏殿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宫人，都是各宫跟来的婢子内侍，借着夜色遮掩，伸长了脖子往偏殿方向张望。飞燕心里又急又恼，挡在门口呵斥了两句，将人驱散了，这才推开偏殿的门让太医进去。
陈昭仪已经从净房出来收拾干净了，甚至连衣服都换了一身，她脸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非常的虚弱。
“张太医快瞧瞧，我家娘娘方才腹中绞痛，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飞雪道。
张太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太医院当差四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提着药箱走了进去。
“娘娘，请伸手。”张太医目不斜视地跪坐在一旁，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搭上脉门。
片刻之后，张太医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凝神诊了片刻，这才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了两粒乌黑的药丸递过去：“娘娘是误食了巴豆之类的东西，好在分量不重，不至于伤了根本。这是止泻固元的药，娘娘先服下，回去后再吃几日清淡粥食便可恢复。”
巴豆。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雷，炸得陈昭仪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攥紧了手中的药丸，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枣泥月饼里放的明明是苦杏仁粉，哪来的巴豆？除非江澹宁早就知道了她的计划，不仅将计就计把两碟月饼调换了，还在调换之前就另外在枣泥月饼里加了巴豆！
江澹宁好狠！可就算知道这件事是江澹宁做的她也没办法提出来，毕竟那盘枣泥月饼里有苦杏仁，一查就要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