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仪忍着腹中残余的绞痛,将药丸吞了下去,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股翻涌不止的绞痛才渐渐平息下来。张太医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娘娘,您好些了吗?”飞雪小声地问道。
  “好些了。”陈昭仪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这脸面是彻底丢尽了。当着满殿宗亲嫔妃的面,她腹痛失态、仓皇离席,虽说不曾在殿前真正出丑,可这宫里头的人精们谁猜不出发生了什么?用不了明日,她陈昭仪在中秋家宴上吃坏了肚子的事就会传遍六宫,成为阖宫上下的笑柄。
  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绸缎。
  江澹宁。
  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碎了,每一遍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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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莱阁中,宴席已近尾声。
  太液池上的荷花灯越飘越远,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夜风渐起,吹得阁中垂挂的轻纱帷幔微微翻卷,带来几分夜里特有的凉意。
  “昭妃若是冷了,便让人添个手炉来。”太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条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薄毯上,眼里带了一丝笑意。
  那条毯子是云栖方才悄悄替她盖上的,用的是极细软的羊绒,边角绣着一丛青翠的修竹。太后认得那竹林纹样,是皇帝寝宫里常用的东西。
  江澹宁微微欠身:“多谢太后娘娘关爱,臣妾不冷的。”
  萧叙宸也看向江澹宁,微微笑了一下。
  “陛下,吉时已到,该放烟花了。”苏含光躬身上前,低声提醒。
  萧叙宸放下酒杯,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苏含光直起身来,朝身后的小内侍打了个手势。那内侍立刻会意,一路小跑着出了蓬莱阁,朝太液池对岸的烟花台奔去。
  “今年的烟花是工部特意从江南采买的,据说请的是扬州最好的烟花匠人,足足备了三个月。”苏澜笑着对太后说道,声音温婉,一派贤惠大度的模样,“母后往年最爱看烟花,今年可要好好瞧瞧。”
  太后颔首微笑:“皇后有心了。”
  说话间,太液池对岸的黑暗中忽然蹿起一道细细的火线,笔直地冲向夜空。火线越升越高,在众人的注视中没入了墨蓝的天幕,沉寂了一瞬,随即“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好!”恒王萧叙言第一个鼓起掌来,少年人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碎金,亮得惊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空,红的如火,紫的似霞,绿的若翡翠,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将整个太液池映得如同白昼。水面上的荷灯被烟花的华光映得明明灭灭,水波晃动间,像是天上的星辰和满池的灯火搅在了一起。
  江澹宁仰头望着天上的烟花,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云栖和云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却都没有看烟花,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半分不敢松懈。
  “好看好看。”大公主站在一旁激动地拍手,转头看向萧叙宸,“父皇,儿臣也想放。”
  “那就去放吧。”萧叙宸难得露出几分慈父模样,朝大公主招了招手,“苏含光,带大公主和大皇子去烟花台那边,挑几个小烟花让孩子们放,注意安全。”
  大皇子萧元璋原本坐在席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碟中的月饼渣,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腾地站起来,一改方才的沉稳模样,几步走到大公主身边:“儿臣也去!”
  “去吧去吧。”太后笑着摆了摆手,“哀家瞧着你们这些孩子欢欢喜喜的,心里也高兴。”
  苏含光躬身领命,领了几个小内侍,护着大公主萧玥和大皇子往太液池对岸的烟花台走去。烟花台设在湖心小岛的东侧,三面临水,只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岸上相连,为的就是放烟花时隔开火源,保个平安。
  大公主今年刚满六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提着裙角一路小跑,嘴里还不停地催着身后的萧元璋:“弟弟你快些!慢吞吞的,烟花都要被别人放完了!”
  萧元璋比萧若瑶小一岁,却老成不少,慢悠悠地说道:“急什么,烟花又不会长腿跑了。”
  苏含光跟在后面,被两个小主子逗得直笑,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吩咐小内侍仔细火折子和烛火,别让火星子溅到主子的衣裳。
  到了烟花台,台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排各式小烟花,都是工部特意给皇子公主准备的,个头不大,火药量也减了半,为的是孩子们玩着安全。萧若瑶一见那些烟花就双眼放光,扑过去左挑右拣,恨不得每一支都拿起来掂一掂。
  “我要放这支!还有这支!”她一手抓着一支烟火棒,又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支莲花座似的烟花,“还有那个最大的!”
  “大公主,那个不能碰。”苏含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那是压轴的,等会儿奴才亲自放,您放这些小玩意儿就好。”
  萧若瑶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转身将手里的一支烟火棒塞给萧元璋:“弟弟帮我点!”
  萧元璋接过烟火棒,从内侍手里取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火星子舔上引线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萧元璋立刻退后两步,将萧若瑶也往身后带了带。
  引线烧尽,烟火棒的顶端猛地喷出一簇银白色的火花,起初只有拳头大小,转眼间便喷涌而出,化作一道三尺来高的银泉,噼里啪啦地溅着星子,映得两个孩子的脸明明灭灭。
  萧若瑶高兴得直拍手,银铃似的笑声在夜风中飘得老远,连对岸蓬莱阁中的人都能隐约听见。
  萧叙宸端着酒杯,遥遥望着对岸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和那簇银白的烟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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