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给臣妾送了那么大一个好消息,臣妾总得表示表示。”江澹宁在他对面坐下,执起银箸替他夹了一块小排放进碗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武状元,臣妾这个哥哥,倒是比臣妾想象中还要有本事些。”
她今日确实高兴。从中午收到消息到现在,嘴角的弧度就没压下去过。这种高兴和她平日里在宫中得了什么赏赐、占了什么上风不一样,不是那种步步为营后的小心翼翼的得意,而是一种更踏实、更安稳的喜悦。就好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冰面上走了很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自家人。
萧叙宸看着她难得松快的眉眼,眼底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朕与他说了,改日让你们兄妹见上一面。”
江澹宁手里的银箸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感激:“陛下……”
“你入宫这么几年,从未与娘家人见过。”萧叙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如今你兄长就在京城,又中了状元,见一面是应当的。朕已经让苏含光去安排,挑个合适的时辰,就在乾元宫偏殿见。”
后宫妃嫔与家人见面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怀有身孕的妃子,历来都有恩典许娘家人入宫探望。只是江澹宁的娘家远在胡广,从前也没有人在京中为官,是以她从来没用过这个恩典。如今江凛既然在京中任职,这个规矩正好用上。
“谢陛下。”江澹宁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然后重新拾起银箸,往萧叙宸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陛下多吃些,这道清蒸鲈鱼是臣妾让小厨房新学的做法,鱼肉嫩得很。”
萧叙宸低头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用了一顿午膳,席间江澹宁比平时话多了些,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萧叙宸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却比在朝堂上听大臣们奏对时耐心得多。
用过午膳,萧叙宸在未央宫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回乾元宫批折子去了。
他一走,云袖就凑上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娘娘,您要和江大人见面了!奴婢听说江大人武艺超群,殿试的时候一柄长刀连败三名禁军精锐,陛下都夸他呢!”
“奴婢也听说了。”云栖端着茶盘走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冯公公说,江大人中了状元之后,好些人都去打听他是哪家的公子,结果一听说是娘娘的兄长,没人敢再多嘴了。”
江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弧度淡了几分,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秃了枝丫的银杏树上,若有所思。
宫里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今年的武状元江凛是昭妃的哥哥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众嫔妃自然也知道了,一个个错愕的同时也升起一股惊慌。
昭妃本来就十分得宠,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个有前途的兄长,那以后昭妃在宫里的地位岂不就十分稳固了。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昭妃占全了!”永福宫,陈昭仪听完消息后怒道。
坐在她对面的唐星晚一言不发,心里闪过一丝讽刺。
越想越气,陈昭仪忍不住摔了一个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飞雪跪在地上收拾,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也不敢吭声。
唐星晚等她发作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娘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江凛中了武状元不假,可他一个初入朝堂的新科状元,一没人脉二没根基,能给昭妃多大的助力?说句不好听的,他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还两说呢。”
陈昭仪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她从前没有娘家依靠就已经嚣张成那样了,如今有了个武状元哥哥,陛下又亲口许了他们兄妹见面,这份恩宠,后宫里头谁有过?”
唐星晚捏着帕子沉默了一瞬。她自然知道陈昭仪在怕什么。陛下对江澹宁的偏爱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又添了个武状元兄长,往后在这后宫里,江澹宁的地位只怕愈发不可撼动。
可陈昭仪也不想想,按照陛下现在对昭妃的宠爱,即便没有江凛这个人,你就能撼动昭妃的地位了?
不过这些多的话她也不会说,她和陈昭仪可不是友好关系。
见唐星晚半天不再说一句话,陈昭仪更气了,忍不住把火发到她身上。
“你哑巴了?”陈昭仪将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瓷底磕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她袖口的一小片,“本宫叫你来是让你干坐着的?”
唐星晚被她劈头盖脸地数落,面上却不见半分恼色,只是将手里的帕子叠了叠,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语气温顺得像一团棉花:“娘娘息怒。臣妾只是在想,昭妃如今虽有身孕,可这宫里的风水,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昭仪冷笑一声,靠回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风水是能变的?”
唐星晚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娘娘可还记得,昭妃这一胎是双生。”
陈昭仪轻笑一声,“还是你心狠。”
坤宁宫,皇后也得到了武状元江凛是江澹宁兄长的消息,她愣了一下。
“江凛?江澹宁的兄长?”苏澜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心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静姝垂首道,“今日殿试张榜,江凛是一甲第一名,陛下在乾元宫亲自接见,江凛亲口承认了与昭妃的兄妹关系。”
苏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胡广省黄州府的江家,一个五品官的家世,这些年从来没听昭妃提起过家中还有个兄长。”
“奴婢打听过了,江凛年少时便离家出走,与家中断了往来,这回是直接以平民身份参加武举的。昭妃入宫时,江凛还不在京城,两人大约有十几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