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叶片上,若有所思。十几年没见,一朝重逢,妹妹已是身怀龙嗣的昭妃,哥哥是新科武状元,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娘娘……”莲心的声音有些迟疑,“陛下还亲口允了,要让昭妃与江凛兄妹相见。”
  苏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搁下,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这本就是宫里的规矩,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倒是你,这一脸替本宫忧心的模样做什么?”
  莲心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苏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灰蒙蒙的天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望了望远处乾元宫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给本宫父亲传个信,让他找人去查查江凛。”她总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太过蹊跷了。
  但她也了解萧叙宸这个人,他或许是真的喜欢江澹宁,但她绝对不会因为江澹宁耽误朝堂大事,儿女情长永远没有他的江山重要。所以萧叙宸若是真的用江凛这个人,那他一定是把这个人查清楚了的。
  苏澜能想到这一点,江澹宁自然也能想到。
  可是她和江凛这么多年没有联系是事实,就算江凛有什么打算也和她无关,她坦坦荡荡,不去做太多才是对的。
  十月底,在萧叙宸的安排下,江澹宁终于和江凛在乾元宫的偏殿见上面了。
  江澹宁踏进乾元宫偏殿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层薄汗。
  偏殿里燃着沉水香,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在青石地砖上铺了一地碎金。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多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平日里的打扮要郑重几分。云栖扶着她迈过门槛,正要往里头走,江澹宁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偏殿正中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量很高,穿一身武将的常服,肩背宽阔,腰杆挺得像一杆扎进地里的长枪。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到近乎冷厉的眼睛。
  江凛。
  江澹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身记忆里那个少年的影子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道高出她一大截的瘦高身影,和一只揉在她发顶的温热手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与记忆里那个少年对不上号,却又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江凛也在看她。
  从她跨进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再没移开过。他看见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隆起的腹部被藕荷色的宫装包裹着,步伐比寻常人慢些,却稳当得很。她的眉眼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又分明已经长成了另一副模样——更沉稳,更从容,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淡然。
  他攥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臣江凛,参见昭妃娘娘。”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却在念出“昭妃娘娘”四个字时微微发涩。
  江澹宁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跪下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知道这不完全是她自己的情绪,可那股酸涩太过真实,堵在嗓子眼里,让她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来。
  “起来吧。”她压下那股情绪,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稳,“这里没有外人,哥哥不必多礼。”
  江凛站起身来,垂手立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是隔了十几年的光阴。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窗外风拂过枯枝的簌簌声。云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殿门外,偏殿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你……”江凛开口,声音有些哑,随即清了清嗓子,重新道,“娘娘这些年,可还好?”
  江澹宁听着他这声生疏的“娘娘”,不知怎的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哥哥叫我什么?方才不是说了,这里没有外人。”
  江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宁。”
  这一声叫出来,江澹宁心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猛地翻涌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弯了弯唇角:“这才对。哥哥坐吧,别绷着了,像要上战场似的。”
  江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你怀着身子,不该让你劳累的。”
  “走几步路算什么劳累。”江澹宁摇摇头,打量着他的面容,“哥哥变了许多。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腰间比了比。
  江凛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你那时才八岁,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有吗?我不记得了。”江澹宁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她没有原身完整的记忆,再往下说恐怕要露馅。
  江凛也没有再追忆往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而克制,像是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过了片刻,他开口道:“陛下待你,可好?”
  “好。”江澹宁答得坦然,“陛下待我极好,哥哥不必担心。”
  江凛点了点头,垂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当年我走的时候说过要给你写信的。后来几年确实写了,再后来……我在南疆边境惹了些麻烦,辗转躲了几年,便断了音讯。本想等我在京城安定下来想再联系你,谁知道会在京城见到你。”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悔:“若我早知道你被送进了宫,我——”
  “哥哥。”江澹宁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入宫这件事,怨不得你。就算你当时在京城,难道就能拦住父亲的决定?更何况,我在宫里过得并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