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那颗糖，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皱了下眉。他素来不怎么爱吃甜食，这碟松子糖是专门为江澹宁备的。
江澹宁看着他皱眉的模样，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
窗外秋风又紧了几分，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苏含光站在殿门外，听见里头传来江澹宁低低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板正了脸，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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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澹宁与江凛见面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昭妃在乾元宫偏殿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平安扣，是江凛专门从南疆给她带回来的。陛下不但没怪罪，还在乾元宫正殿等她，亲手牵着她坐了好一会儿。
各宫的反应不一而足，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毕竟陛下自己安排的见面，谁要是置喙，那就是在说陛下的不是。
坤宁宫里，苏澜听完静姝的禀报，手中正在修剪一盆白菊的银剪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道：“兄妹重逢，有些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静姝低声道：“娘娘，那江凛如今授了五军都督府的佥都指挥使，正四品。新科状元授四品倒是常例，但放在五军都督府……陛下对他，似乎颇为看重的。”
“看重便看重吧。”苏澜将银剪子搁在托盘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昭妃如今有孕，她的兄长在朝中有了官职，对皇嗣来说也是好事。只要他安分守己，不在朝中生出什么事端，本宫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陛下越是看重江凛，江澹宁在后宫的处境就越危险，想要让她早早下台的人就越多。
十一月刚开始，京城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彻底冷了下来。
宫道两旁的银杏叶子还没落尽就被冻在了枝头，黄惨惨地挂着，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冰碴子。未央宫早早烧起了地龙，殿里暖烘烘的，倒与外头的天寒地冻成了两个世界。
江澹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说双生子的月份越大，母体便越吃力，她近来走路都比从前慢了许多，起身坐下都得扶着腰。好在除了身子重些，倒没有别的不适，胃口也还算好。萧叙宸隔三差五便来陪她用膳，有时候太忙来不了也会遣苏含光来问一句。
这日午后，外头又落起了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江澹宁难得起了几分闲情，让云栖把暖阁里那套红泥小火炉搬出来，又翻出前些日子南边进贡的普洱，说要围炉煮茶。
云袖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应器具摆好。红泥小炉搁在暖榻旁的石面矮几上，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陶壶底，壶中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江澹宁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个手炉，看着云栖熟练地烫杯、投茶、洗茶，动作行云流水，颇有些赏心悦目。
“娘娘，这普洱是陛下前儿特意让冯公公送来的，说是南边进贡的陈年熟普，最是暖胃。”云栖一边斟茶一边笑道。
江澹宁端起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茶汤红浓透亮，陈香馥郁。她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几分。她正要夸一句好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炉膛里的炭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炭火烧得很旺，火苗是正常的橘红色，看上去与寻常银霜炭无异。但炭块燃烧时偶尔会爆出一两点细微的蓝绿色火星，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江澹宁盯着那炭火看了片刻，面上不动声色，将茶盏搁回几上，对云栖道：“今日这炭是谁送来的？”
云栖愣了一下，答道：“是内务府炭库今早送来的，说是新到的一批银霜炭，冯公公亲自点的数。”
江澹宁点了点头，没什么起伏地道：“你去把冯顺叫来。”
云栖不明所以，但看江澹宁的神情不像是在说笑，便也不敢多问，快步出了暖阁。不一会儿，冯顺便撩开棉帘子进了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行了个礼：“娘娘叫奴才？”
江澹宁指了指炉膛里的炭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冯顺，你去太医院走一趟，请钱太医过来。就说本宫身子有些不爽利，让他来瞧瞧。另外，把这炉子搬到偏殿去，别熄了，也别再往里添炭。”
冯顺是个机灵人，一听这话，再一看炉膛里的炭火，脸色登时就变了。他快步走到矮几前蹲下身，凑近了端详那烧得正旺的炭火，鼻子动了动，又伸手在炉边扇了扇风，仔细嗅了嗅。片刻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娘娘，这炭……”他压低了声音，“气味有些不对。银霜炭烧起来是无烟的，更不该有这个味。”
“所以本宫才让你去请太医。”江澹宁神色平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方才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吧，别声张。”
要是以往江澹宁早就发现碳有问题了，但怀孕后各方面的灵敏度都不如从前，她差点没发现这碳有问题。
冯顺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云袖和云栖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了一丝后怕。云栖蹲下身去收拾茶具，手指在微微发抖，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这炭若是有问题，那——”
“急什么。”江澹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从容，“这炭今天才送来，之前都没有用，不会有问题的。”
云栖咬了咬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手脚利落地把茶具收了，又给江澹宁重新沏了一盏温水端过来。
江澹宁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粒子上一动不动。这些人还是不够沉得住气，这才多久啊，就又忍不住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