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医来得很快。冯顺亲自陪着进来,一路没惊动旁人,只说是昭妃娘娘例行请脉。钱太医一直负责江澹宁的身体,对江澹宁的情况很了解,冯顺一来他就知道有问题了。
  “钱太医,劳烦您先瞧瞧这炭。”江澹宁指了指屋中央放着的碳“烧了一会儿,本宫总觉得闻着不大舒服。”
  钱太医拱手应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一方白帕子,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他蹲在火炉前,用银针拨了拨炉膛里的炭块,挑出几粒烧了一半的碎炭放在白帕子上,凑近了仔细端详。又取了一小撮炭灰放在掌心里碾了碾,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娘娘。”钱太医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沉得厉害,“这炭里掺了东西。”
  钱太医犹豫了一瞬,躬身道:“是马钱子的根茎粉末,混在炭粉里压成了炭块,外头裹了一层银霜炭的壳子。烧起来的时候药性随烟气散出,气味极淡,混在茶香里根本闻不到。”他顿了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此物……孕妇久闻,轻则胎动不安,重则滑胎小产。”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云袖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微臣为您把脉?”
  “嗯。”江澹宁将手腕搁在脉枕上,神色平静得像是钱太医方才说的不过是炭火太旺、有些上火之类的小事。
  钱太医不敢怠慢,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诊了许久,额角那层细汗非但没消,反而又密了一层。半晌,他收回手,长舒一口气:“娘娘脉象尚稳,胎息有力,想是发现得早,烟气吸入不多,暂无大碍。”
  江澹宁收回手腕,云栖立刻捧了件厚实的外裳披在她肩上。她拢了拢衣襟,对钱太医道:“有劳钱太医了。”
  钱太医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此物性毒,若是寻常人闻了不过头晕恶心,但对孕中之人而言,其害极大。背后之人……手段阴狠,娘娘需早作打算。”
  “本宫知道了。”江澹宁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声音比方才又淡了几分,“今日之事,钱太医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是陛下问起,按实话说便是。”
  钱太医连忙应是,收拾了药箱告退。冯顺送他出去,回来时脸色铁青,一进门便跪下了:“娘娘,是奴才疏忽,让人在炭上动了手脚。奴才——”
  “起来。”江澹宁抬手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人家有心要动手,你防得住一次,防不住每一次。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冯顺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他跟了江澹宁这么久,知道这位主子不是会迁怒下人的性子,可正因为如此,他心里的愧疚反倒更重了几分。
  他当时要是仔细检查检查可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
  江澹宁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敲着暖榻的扶手。马钱子的根茎粉末,混在炭粉里压成炭块,外头裹一层银霜炭的壳子。这法子精细得很,绝非临时起意。银霜炭是贡品,从采买到入库层层经手,能在炭库里把东西换了,要么是炭库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人在外头截了货、动了手脚再送进来。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在内务府有人。而且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之前说什么都是空的。
  “冯顺。”她开口,声音沉静,“这批炭还剩多少?”
  “回娘娘,今早送来了十篓,都在后头库房里堆着。”冯顺答得飞快。
  “全部封存,一篓也不许动。”江澹宁道,“另外,你亲自去查,这批炭从进京到入库,经了哪些人的手,每一道都要查清楚。不用避着人,动静可以大一些。”
  冯顺一愣:“娘娘的意思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江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目光在炉膛里残余的火星上停了一瞬,“本宫不怕她动,就怕她不动。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冯顺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安排了。
  因为江澹宁没让钱太医瞒着陛下,所以钱太医就把事情告诉了陛下,毕竟事关昭妃娘娘,万一真的出一点事,他负不起这个责。
  萧叙宸听后一点都没有耽误,立马就来了未央宫。
  萧叙宸来得很快。钱太医离开不过半个时辰不到,未央宫外的宫道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棉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灌进来一股裹着雪粒子的寒风。江澹宁正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萧叙宸大步走了进来。
  他连大氅都没脱,肩头和发梢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惯常温沉冷静的眉目间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又迅速移到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云栖和云袖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安都忘了请,慌忙跪了一地。
  “都出去。”萧叙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厉。
  云栖云袖不敢迟疑,垂着头快步退了出去,棉帘落下,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叙宸走到暖榻前,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颧骨。他的手冰凉,带着外头风雪的寒意,江澹宁被他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又换成了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钱太医说,你吸了些烟气。”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她似的,“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江澹宁摇摇头,抬手覆在他冰凉的掌背上,将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上,“钱太医诊过脉了,说臣妾脉象尚稳,胎息有力,烟气吸入不多,没什么大碍。”
  萧叙宸在她身边坐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又问:“头不晕?胸口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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