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好得很。”江澹宁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臣妾没那么娇弱。”
萧叙宸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是真的还是在逞强。片刻后,他松了几分力道,但眉头依旧拧得死紧。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屋中央那只被搬到角落里的小火炉上,炉膛里的炭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明明灭灭。
“就是这个?”他问。
“嗯。”江澹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钱太医说,炭粉里掺了马钱子的根茎粉末,外头裹了银霜炭的壳子,烧起来的时候药性随烟气散出来。臣妾今日围炉煮茶,闻了一会儿,觉得味道不太对,便让冯顺去请太医了。”
“这件事交给朕处理。”
“陛下,臣妾已经让冯顺去查了。”江澹宁轻轻拍了拍萧叙宸的手,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万一臣妾查不出什么,陛下再查吧。”
“好不好?”
萧叙宸看着她,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当然不愿意。
可他又不忍心拒绝江澹宁。
“陛下。”江澹宁见他不说话,又轻轻唤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力道轻得像猫爪,“人家都欺负到臣妾头上来了,臣妾总得自己还个手吧?要是事事都让陛下替臣妾出头,往后这后宫里,谁还服我?”
萧叙宸沉默了半晌,反手扣住她作乱的手指,声音发沉,故意往严重了说:“你可知道,背后之人既然敢在炭里动手脚,或许便做好了败露之后鱼死网破的准备。你如今怀着身孕,朕不能让你冒险。”
“所以臣妾才要让冯顺大张旗鼓地查。”江澹宁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打草惊蛇,蛇要么跑,要么咬人。跑了,臣妾就顺着痕迹追;咬了人,臣妾就正好捏住它的七寸。臣妾人在未央宫里,哪儿也不去,她能奈我何?更何况——”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这宫里想让我出事的人,恐怕不止一个。陛下能替我挡一次,还能次次都替我挡吗?”
陛下再喜欢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她这边的情况。
“五天。”萧叙宸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朕给你五天。五天之内,你查得出结果便罢,查不出,朕亲自来。”
江澹宁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萧叙宸没有立刻就走。他在未央宫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看着云栖重新沏了一壶无害的红枣茶端上来,看着江澹宁喝了小半盏,又盯着她把钱太医开的安胎药丸服下,这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在暖阁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冯顺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冯顺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护好你主子。”萧叙宸只说了这四个字。
冯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奴才万死,绝不让娘娘再受半分惊扰。”
萧叙宸没再看他,大步迈入风雪中。苏含光撑着伞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问:“陛下,可要奴才去查?”
“先不必。”萧叙宸脚步未停,声音在风雪中听不出情绪,“让她自己来。你把未央宫暗中护好,一只不该飞进去的苍蝇也不许有。”
苏含光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未央宫的动静,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六宫。
冯顺带着几个内侍,把内务府炭库的管事、经手银霜炭入库的两名库丁、负责往未央宫送炭的两个小太监,一并扣在了炭库外头的值房里,挨个问话。他没动刑,甚至连声音都不大,只是把江澹宁那套红泥小火炉搬到了值房门口,炉膛里烧着的正是那批掺了东西的银霜炭。
冯顺本来是没有权力审问这些人的,但谁叫陛下默许了呢,还让苏含光私下来传了话,全力配合。
烟气袅袅升起,冯顺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喝茶,慢条斯理地对里头的人说:“娘娘说了,这炭里头掺了什么,钱太医已经验得明明白白。你们谁先开口,谁就能站着从这间屋子出去。剩下的,便都跪着等陛下发落。”
这话一出,炭库里当场就有一个小太监瘫软在地,裤裆洇湿了一片。
消息传到永福宫时,陈昭仪正在描眉。她的手微微一顿,螺子黛在眉尾拖出一道极细的墨痕,衬得她那张原本娇艳的面容多了几分阴鸷。
“马钱子?”她将螺子黛搁在妆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谁这么大胆子,竟敢这个时候对昭妃下这种毒手?查出来了吗?”
飞雪跪在地上,垂着头道:“回娘娘,还没查出来。冯公公把炭库的人全扣了,正在挨个审。未央宫那边封了口,太医院的钱太医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陈昭仪盯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金镶玉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她倒是命大,做的这么隐蔽都奈何不了她。”
飞雪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陈昭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飞雪身上,忽然问:“上次让你办的事,手脚都干净吗?”
飞雪浑身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娘娘,都……都干净了。”
“干净就好。”陈昭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查吧,让她查。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查到本宫头上来。”
坤宁宫里,苏澜正在抄佛经。
静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澜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静”字的最后一横上,洇开一团污迹。
她皱了皱眉,将那张宣纸抽出来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问:“人怎么样了?”
“昭妃无碍,钱太医说发现得早,烟气吸入不多。”静姝顿了顿,又道,“冯顺正在查,动静闹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