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阙阶:从侍妾到中宫全文免费阅读 > 第422章 南巡(八)
  江州城不大,比不得扬州的繁华,但也有自己的一番韵味。街道不宽,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房子都是白墙黑瓦,屋檐挑得很高,檐角微微翘起,上面蹲着一排形态各异的瓦猫。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茶叶的、卖绸缎的、卖文房四宝的、卖糕点的,招牌都是木头的,字是手写的,有的已经褪了色,但反而更有味道。
  路上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挑担子卖菜的老农蹲在街角抽旱烟,茶馆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菜,脚边卧着一条大黄狗,狗尾巴懒洋洋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江澹宁走在街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她看着街边的一切,目光从一家店铺移到另一家店铺,从一个巷口移到另一个巷口。很多东西都不认识了——她记忆里的那些店铺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招牌和新的面孔。但那条街的走向没有变,那些巷子的位置没有变,那些青石板路的纹路,甚至那些从墙头垂下来的紫藤花,都和记忆里的碎片一一吻合。
  萧景琤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他没吃过的东西,兴奋得像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他看到路边有卖菱角的,拉着萧若瑾跑过去,用他那所剩无几的几个铜钱买了一小袋,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这个好吃!脆脆的!比宫里的糖渍梅子还好吃!”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萧若瑾皱着眉说。
  “不能。”萧景琤理直气壮地回答,又剥了一个菱角塞进嘴里。
  萧景琮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买菱角。他走在江澹宁身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表情。他发现母后今天的样子很特别——她的目光一直在移动,从街道的这头扫到那头,从屋檐的这边看到那边,像是在翻阅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旧书,很多字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得大概的轮廓。
  “母后,”他忽然叫了一声,“你小时候的馄饨摊在哪儿?”
  江澹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街心,四下看了看,然后抬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应该是那边。如果还在的话。”
  那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口都罩在阴凉里。江澹宁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树下多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落了几片树叶。
  “这棵树……”她轻声说,“臣妾小时候爬过这棵树。”
  萧叙宸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不高,但枝杈很多,对一个小女孩来说确实是个爬树的好地方。他想象着一个小小的江澹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脸上又是得意又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去摘什么?”
  “槐花。”江澹宁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花花的一串一串的,甜甜的,臣妾摘下来给奶娘做槐花饼。”她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拉着萧叙宸的袖子往巷子里走,“那条巷子拐进去就是江家老宅。”
  老宅在柳叶巷的尽头。宅子不大,一进的院子,门楣上刻着“江宅”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看得清。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大门紧闭着,门上贴了一副已经褪色的春联,铜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
  江澹宁站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她记得六岁那年离开江州的时候,阿娘抱着她坐在马车里,她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看到阿爹站在门口锁门,那把铜锁咔哒一声扣上,把她童年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锁在了身后。
  “要进去看看吗?”萧叙宸问。
  江澹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她又敲了敲门环,没有人应。邻居家的门倒是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你们找哪个?”
  “请问这里还有人住吗?”应该是没有的,毕竟江父做官就搬走了。
  “没有了,这里的老爷做官后搬走了。”
  江澹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门。
  萧叙宸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朕让人把宅子买回来,修一修。”
  江澹宁摇了摇头。“不必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修好了也只是个空壳子。”她顿了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枇杷树应该早就不在了。”
  萧叙宸看着她,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宅子可以买回来,但童年回不来了。那个在槐树上摘槐花的小女孩,那个在枇杷树下摔破膝盖的小丫头,已经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了,已经在那条巷子里跑过了,这就够了。
  “那去吃馄饨吧。”他说。
  馄饨摊居然还在。
  还是在柳叶巷口的那个位置,还是那副挑了二十多年的木担子,一头架着锅灶,一头摆着碗碟调料。摊主已经换了人,从当年的老汉变成了老汉的儿子,但馄饨的味道没有变——皮薄馅嫩,汤头是用虾皮和紫菜吊出来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江澹宁在摊前的长条凳上坐下来,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馄饨。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就是这个味道。
  六岁那年,阿娘牵着她的手,她坐在这个摊子前,两条短腿在长条凳下面晃来晃去,吃一碗滚烫的荠菜馄饨。阿娘坐在她旁边,一边替她吹馄饨一边说“慢点吃,烫”。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画面,暖到隔了二十多年重新想起来,心里还是会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