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她放下碗，抬起头来，对馄饨摊的老板笑了一下。
“老板，你这馄饨，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着一条沾满了面粉的围裙，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这位娘子是江州人？我们这摊子从我爹手里就开在这了，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我知道。”江澹宁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多谢你。多谢你爹。”
老板看着那块碎银，吓了一跳：“太多了太多了，一碗馄饨才三文钱——”
“不多。”江澹宁说，“这是二十多年的份。”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萧叙宸跟在她身后，几个孩子也跟了上来。萧景琤吃完了最后一颗菱角，舔了舔手指，忽然说了一句：“母后，那个馄饨好好吃，我们明天还来吃好不好？”
“好。”江澹宁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翘着的。
萧若瑶走在最后面。她手里端着一碗打包的馄饨——是江澹宁临走时特意多买了一份递到她手里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手里一塞。萧若瑶端着那碗馄饨，热气隔着碗壁传到她掌心里，烫烫的。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鲜的。很鲜很鲜的。
她想起母后生前最后一次带她出宫，是去护国寺进香。回来的路上母后说想吃街边的糖炒栗子，但随行的嬷嬷说宫外的东西不干净，硬是没让买。母后笑了笑，说“那算了”。后来母后病重的时候，有一次忽然说起那天的糖炒栗子，说“那天要是吃上一颗就好了”。
萧若瑶端着馄饨的手微微发抖。她把碗端稳了，又喝了一口汤。
这一次，她没有把眼泪逼回去。
回到别苑的时候天色尚早。江澹宁坐在后窗前，看着湖对岸的茶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心里异常的平静。
萧叙宸坐在她旁边批折子。虽然是南巡，但内阁每日都会把重要的折子通过驿站递过来，他走到哪里都得批。他批了一会儿折子，抬起头看了江澹宁一眼，发现她正望着窗外出神，手里转着那支竹簪。
“今日开心吗？”他问。
江澹宁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在宫里时那样端庄矜持，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笑，像江州的春风一样软，像荠菜馄饨的汤一样鲜。
“开心。”她说，“比在扬州瘦西湖那天还开心。”
萧叙宸挑了挑眉：“因为一碗馄饨？”
“因为馄饨还在。”江澹宁把竹簪重新插回发间，语气温柔而笃定，“臣妾小时候的很多东西都不在了——枇杷树不在了，老宅不在了，奶娘不在了，阿娘也不在了。但那个馄饨摊还在，那个味道还在。就好像……好像臣妾的根还在。”
萧叙宸放下朱笔，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年登基后第一次独自坐在乾元宫的龙椅上，满殿的朝臣跪在下面山呼万岁，他坐在那把又硬又凉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的根被拔掉了。他的父皇不在了，他的母后不在了，他的太子府变成了冷冰冰的乾元宫，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座庙里的泥塑。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此刻看着江澹宁说“根还在”的时候，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宁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朕今日也很开心。”他说，“陪你吃馄饨，比在徐州治水还有成就感。”
江澹宁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陛下这话要是让徐阁老听见了，他能当场辞官。”
“那就别让他听见。”萧叙宸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嘴角分明翘着。
晚饭是别苑里的厨子做的江州本地菜——清蒸白鱼、油焖春笋、莼菜羹、桂花糯米藕。萧景琤吃到最后一道桂花糯米藕的时候已经吃了三碗饭，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萧若瑾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糯米藕也推到了他面前。
萧景琮吃得很节制，每样菜都尝了一点，但每样都不多吃。萧叙宸注意到他吃饭的样子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夹菜的动作很稳，喝汤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跟萧景琤形成鲜明对比。但萧叙宸没有表扬他，只是在饭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跟朕去看江州的河工”。
萧景琮的眼睛亮了一下。“儿臣可以一起去？”
“你都十岁了，也该开始学着看这些东西了。”萧叙宸说，“书本上读一百遍，不如到堤坝上走一遍。”
萧景琮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萧景琤今天在街上买的那匹竹编小马——萧景琤后来嫌它“太幼稚”塞给了萧景琮——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走了。
萧景琤躺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萧若瑾说：“二姐，我觉得大哥以后一定是个好皇帝。”
“为什么？”
“因为他连竹马都舍不得扔。”
萧若瑾沉默了一瞬，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嗯”了一声。
入夜之后，江澹宁一个人走到别苑的后院。后院不大，种了几竿竹子和一棵桂花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今天是五月十六——月圆之夜。
“娘娘。”
她回过头，看到萧若瑶站在廊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支黄杨木梅花簪，看起来不像个公主，倒像个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小户人家的姑娘。
“怎么还没睡？”江澹宁问。
“睡不着。”萧若瑶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