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萧若瑶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今天馄饨很好吃。谢谢娘娘。”
江澹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耳根又红了，跟那天晚上在船上端来姜茶时一模一样。江澹宁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意，但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喜欢就好。早点睡，明天我们还要去茶园看看呢。”
萧若瑶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澹宁，用一种很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那支簪子……你戴着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是在逃跑。廊下的灯笼被她的裙摆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碎了一地。
江澹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竹簪，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把整个江州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采茶人的歌声早已歇了，只有蛙鸣和虫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在合唱一首无人指挥的安眠曲。
她站在桂花树下，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忽然想到——今天是原主的生辰。五月初六是她的，五月十六是原主的。这些年来，原主的痕迹越来越浅，浅到有时候江澹宁照镜子，会恍惚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今天在江州，在柳叶巷，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碗荠菜馄饨的热气里，原主的记忆和她的感受重叠在了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分不清彼此。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原主说了一句：你的江州，我替你回来看过了。枇杷树不在了，但馄饨摊还在。你放心，以后还会有人替你吃那一碗馄饨的。
夜风轻轻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她。
接下来的行程排得很满。
在江州又待了两天——萧叙宸带着萧景琮去巡视了江州段的运河堤防和一处年久失修的闸口，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连夜把郑文渊叫到别苑里问话，问了一个多时辰才放人。
郑知府出来的时候后背的官服湿了一大片，但第二天江澹宁见到他的时候，他脸上倒没有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被骂醒了之后的踏实，跪在码头上送驾的时候声音都不抖了。
离开江州后，船队继续沿运河南下，经湖州抵达杭州。
杭州知府安排的接驾排场比扬州还大，但萧叙宸有了前几站的经验，提前让徐光启传了话——接驾从简，若有铺张浪费、扰民伤财之举，就地免职。
这话传下去之后，杭州知府的接驾规格直接砍了一半，原本准备的红毯、鲜花、夹道欢迎的百姓方阵统统取消，只在码头上安排了正常的护卫和必要的属官迎接。
船队在杭州停了五天。五天里，萧叙宸看了钱塘江的海塘、巡视了西湖的水利、在杭州书院考校了学子，还去了一趟灵隐寺进香。
江澹宁带着孩子们走了另一条线——西湖、雷峰塔、苏堤、龙井茶山。赫连昭容在西湖边买了一筐莲蓬，坐在游船上剥了一路，剥得手指头都绿了。齐修仪在灵隐寺的大雄宝殿里跪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什么也没说。
霍贵嫔和程嫔在龙井村里跟着茶农学炒茶，两个人合力炒出了一小撮茶叶，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霍贵嫔宝贝似的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说是要带回宫去给安妃尝尝。薛婕妤在苏堤上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写了一首诗，被齐修仪看到了，笑着说“比在宫里写的那些应制诗好多了”。薛婕妤红了脸，把那首诗藏了起来，但第二天又偷偷拿出来改了两个字。
萧景琤在杭州实现了“螃蟹自由”——虽然还没到中秋，但杭州有一种六月黄，个头不大，蟹黄却饱满得惊人。他一个人吃了四只，吃得满嘴流油，被萧若瑾拿鞭子逼着去洗手。萧若瑾在岳王庙里站了很久，站在岳飞的塑像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出来之后对萧景琮说了一句：“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萧景琮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是女孩子不能当将军”之类的话，只是说：“那你得比他还厉害，因为他没保护好自己。”萧若瑾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若瑶在杭州买了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的是西湖的荷花。她把伞收在船舱里，每天早晚都要打开看一看，确认伞面没有被压皱。江澹宁注意到了，在离开杭州的前一天晚上，让云袖悄悄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一小盒龙井茶叶——是她在龙井村亲手挑的明前茶。第二天早上萧若瑶收拾行囊的时候发现了那盒茶叶，拿着茶叶盒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仔仔细细地把它包进衣裳中间，放在箱子最安全的位置。
离开杭州之后，船队折返北上，在苏州停了三日。苏州的行程本是此行的最后一站，萧叙宸的计划是看完苏州的织造府和运河钞关之后就启程回京，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回到宫里。但谁也没想到，在苏州会发生那件事。
到苏州的第一天一切正常。苏州织造府的织机声从早响到晚，织出来的云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赫连昭容看得走不动路，恨不得上手摸一摸，被齐修仪拉住了袖子。萧叙宸在织造府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今年的产量和贡品的进度，便带着徐光启去了运河钞关——那是户部的钱袋子，他要在回京之前亲自核一遍今年的税银账目。
江澹宁则带着孩子们去了拙政园。苏州园林和扬州园林又不一样——扬州园林讲究大气开阔，苏州园林则是移步换景、曲径通幽，一扇花窗框着一幅画，一道回廊藏着一重天。萧景琮在园子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掏出了纸笔，对着一个假山石洞开始画草图，嘴里念叨着“这个借景的手法可以用在东宫的改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