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五日过去,莫泽夜夜心口隐痛,心绪不宁,朝堂处理事务屡屡分心,眼底皆是疲惫憔悴。
他终究抵不过心底牵挂,暗中私下派遣最亲信暗卫,绕开所有朝堂势力、后宫眼线,从头彻查旧案、假密信、伪证词、当日下毒卷宗全部疑点,一丝一毫细细核验。
一日一夜加急彻查,真相终于全盘水落石出。
暗卫捧着完整实情卷宗、幕后黑手全部罪证,跪地回禀,字字清晰:“回陛下,全盘查清,所有通敌旧案牵连、密信伪造、笔迹模仿、宫人伪证、卷宗篡改,全是冷宫旧妃柳氏联合前朝心怀不轨逆臣余党,一手蓄意布局,层层构陷许姑娘,只为拆散陛下与许姑娘情意,搅乱后宫朝堂,伺机再起风波。当日下毒案,原本便是柳氏所为,此前卷宗全被恶意篡改,颠倒黑白,栽赃许姑娘,全盘皆是阴谋诡计,许姑娘清清白白,无半分过错。”
字字句句,砸在莫泽心上。
真相大白,铁证面前,无可辩驳。
莫泽瞬间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心底悔恨、自责、心疼、愧疚,一瞬间尽数炸开,席卷全身。
他想起自己当日冷酷绝情,厉声质问,废黜位份,打入冷宫,字字如刀伤她心;想起她眼底委屈、百口莫辩、静静承受所有冤屈;想起冷宫寒凉,她孤身受苦,无人庇护,日日被磋磨。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亲手把心尖上最爱的人,推入无边苦海,亲手用猜忌冷漠,伤透她一片真心。
莫泽眼底泛红,周身情绪彻底失控,帝王威严尽数不顾,声音沙哑悔恨:“是朕错了……是朕糊涂……是朕听信谗言,冤枉了真心待朕之人……是朕伤了她……”
暗卫跪在地上,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御书房里的空气,彻底死了。
莫泽手里攥着那叠翻案的证据,指节捏得泛白,骨节突突作响,纸页几乎要被他攥破。伪造笔迹的墨色对比、宫人被胁迫的血书、内务府太监篡改卷宗的供词,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扎进他眼里、扎进他心口的刀。
没有半句辩解,没有一丝侥幸。
全是假的。
全是他昏聩,信了谗言,信了伪证,亲手把那个对着他掏心掏肺、半点歪心思都没有的人,推进了不见天日的冷宫。
他眼前一遍遍闪过许颜最后看他的眼神。
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轻声问他,往日那些宠爱,是不是一文不值。
那时候他冷着脸,说全是算计,说不值一提。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是他亲手剜开自己的心。
胸口骤然翻涌腥甜,一股热意直冲喉头,压都压不住。
“噗——”
一口鲜血直直喷溅出来,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落在摊开的证物上,猩红刺眼,半点不带掩饰。
李德全吓得魂都飞了,扑上来就要扶:“陛下!陛下您龙体——”
“滚开!”
莫泽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将李德全掀翻在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单手撑在桌案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气,是悔,是恨,是疼得快要窒息的疯魔。
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往日里冷冽慑人的瞳仁,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绝望。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定夺乾坤,能压得住朝堂百官,能稳得住万里江山,却偏偏辨不清身边人的真心,护不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想起暖阁里,他握着她的手,许诺要废六宫、独宠她一人,要护她一世不受半分委屈。
想起她被人诬陷下毒时,他把她护在怀里,说朕信你,谁都不能伤你。
想起她温顺低头,叫他陛下,眼底全是依赖与暖意。
再想起冷宫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她穿着粗布衣裙,孤零零坐在破败的屋子里,受着他定的罪名,熬着无尽的冷寂。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往里灌,疼得他站都站不稳。
什么帝王威严,什么九五尊卑,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要江山,不要皇权,不要这所谓的帝王体面,他只要她。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还肯理他,只要她能原谅他的混账。
“备驾!”
莫泽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冷冽,只剩疯癫的急切。他一把甩开身上碍事的龙袍系带,不顾嘴角还在往下滴的血迹,跌跌撞撞就往门外冲,靴底踩过地上的奏折,狼狈不堪。
“去冷宫!快!即刻去冷宫!”
他要去见她,立刻,马上。
要去跟她认错,要把她接回来,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赎罪。
晚一秒,他都怕自己彻底疯掉,怕她在冷宫里,再受半分委屈,怕她心死,再也不肯回头。
冷宫的风,比别处更寒,卷着枯草碎屑,拍在斑驳的宫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咽在喉咙里、哭不出来的委屈。
莫泽一路狂奔而来,龙靴踩过碎石残叶,全然不觉硌痛。宫卫见他满身狼狈、唇角带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打开宫门,连头都不敢抬。
他没让人通传,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刀尖上。
转过破败的回廊,便看见那间狭小的偏殿。窗纸破了好几处,漏进冷风,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昏黄得随时会灭。
许颜就坐在窗边,一身素布旧衣,长发松松挽着,没戴任何簪子,侧脸清瘦得厉害。她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安安静静坐着,没有怨怼,没有哭闹,安静得像一缕没有生气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莫泽喉咙发紧,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堵在胸口,疼得他发不出声。
她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见他到来就哭着喊冤,也没有冷眼咒骂,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疏离:“臣妾,参见陛下。”
一句“臣妾”,一句“陛下”,客气得像全然陌生的人,硬生生划开了往日所有的温情缱绻。
莫泽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想上前,想触碰她,却发现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是他亲手把她推到这步田地,是他用最冰冷的话,碾碎了她的真心。
他看着她眼底的平静,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煎熬。
“颜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涩、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认错都说不出来。
许颜没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深夜至此,若为定罪,臣妾听候发落。”
“不是的!”
莫泽猛地上前,却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怕自己的狼狈吓到她,更怕自己的靠近,让她更嫌恶。
“所有的都是假的,密信是伪造,证词是胁迫,卷宗是篡改,全是柳氏和逆臣的阴谋……是朕糊涂,是朕瞎了眼,不信你,冤枉了你。”
他语速极快,字字带着慌,带着藏不住的悔。往日里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没了半分威仪,只剩手足无措的慌乱。
许颜终于缓缓直起身,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却没了往日的暖意,只剩一片沉寂:“陛下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一句话,戳得莫泽浑身发颤。
意义?
他也想问,现在认错,现在翻案,能抹去她在冷宫里受的苦吗?能抹平他那句“全是算计,不值一提”带来的伤吗?
没有意义。
可他不能放手,不敢放手。
下一秒,莫泽缓缓屈膝,在这阴冷破败、满是灰尘的冷宫里,当着满宫宫人,堂堂九五之尊,直直跪在了她面前。
天子跪天跪地跪先祖,从未向任何人折腰。
可此刻,他心甘情愿,跪得毫无迟疑。
“朕知道,晚了,说什么都晚了。”他垂着头,发丝凌乱,声音哽咽,带着泣血的卑微,“你受的苦,朕万死难辞。你打我,骂我,恨我,怎么都好,别不理朕,别待在这地方……跟朕回去,朕用一辈子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