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陈章推开门,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带着笑。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书房,最后落在我脸上。
  “怎么还没睡?”他语气温和,眼里却带了几分怀疑。
  我这才发现,他身上除了酒气,还有陌生的香水味。耳朵上,还有一抹不完整的口红印。
  我不躲不闪的迎上他的目光。
  短短一晚上接连受创,额头也隐隐发胀。在看到他之前我还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为什么”,可我此刻却提不劲来,连他耳朵上的唇印都不想再问。
  “刚才在找东西,不小心把杂志弄掉了。”
  陈章没接话,目光在我身后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毯边缘那道褶皱上。
  我屏住呼吸,我拼了命的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耳朵上,借着那一抹红死死拽住我的目光,一眼都不敢往书柜瞟。
  “找什么东西需要翻得这么乱?”他的语气像在闲聊。
  “找你之前说的那份项目计划书,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顺便再把桌子、柜子也擦了擦。还有那张地毯,你真的不考虑把它换掉吗?我刚刚差点被它绊了一跤……”
  陈章的目光滑向书桌——确实被整理过,倒下的相框也被扶了起来。
  他目光微顿,忽然笑了,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你呀,总是这么操心。我不是说了公司的事我来处理吗?”
  他的手掌温热,却烫得我心底发凉。
  他的鼻息不时扫过我的侧脸,犹如毒蛇吞吐蛇信,我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顺从地跟着他走出书房。
  回到卧室,陈章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我立刻掏出手机。
  一开始拍下的照片模糊重影,根本认不清那是什么。但开启连拍模式以后留下的照片还是有不少能看的。
  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那张五百万的欠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借款日期是近期的。
  我没有细看,用力咬了咬牙,全选照片上传备份,转头又打开微信,找到相熟的财务朋友老李。
  他是以前在我爸公司干了十多年的老会计,后来公司关了,他去了别家,但父辈留下的关系还在,每年过年我都会给他寄两瓶好酒。
  我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删改了几次才把消息发完整:
  “老李,帮我查个东西。”
  “麻烦核查一下我名下的所有债务,还有陈章公司的资金流向。”
  那边隔了两三分钟才回了一条:“大半夜的查这个?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原因,只打了一句:“我爸走的时候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算。”
  发完消息,我立刻删除了聊天记录。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装睡。
  陈章掀开被子躺下,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背后传递过来,那让我倍感眷恋的温热,此时却透着丝丝蚀骨的寒。就像是有人突然往我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腰侧,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我本该顺势抓着他的手把玩。
  可此时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喉间,我努力吞咽才勉强将它止住。身体肌肉紧绷,我怕他察觉,刻意将呼吸放缓,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肩膀下沉,装作放松的样子。
  “老婆,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马尔代夫度假。”
  他在我耳边描绘着碧海蓝天,温热的鼻息喷在我后颈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片被他呼吸拂过的皮肤像被虫子爬过一样,痒得人浑身难受。
  我咬着牙没动,光是维持这个姿势就耗尽了力气。
  一直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我才试探性的动了动。
  我试图入睡,可一闭眼,脑海里就在重演今晚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
  我真想推醒他,把那些文件拍到他脸上。再问一句“为什么”。
  可除了钱,还能是为什么呢?
  我又翻了个身,想要爬起来收拾东西,带上自己的证件,连夜离开这里。
  我翻了个身,盘算着现在就走:身份证在包里,护照在衣柜第二层……然后我想起了那套老宅,已经在他名下了。
  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陈章像没事人一样起床洗漱,穿好西装,低头要吻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的把脸偏向一边。
  他的动作顿住。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强迫自己把脸转回来,挤出一个笑,装作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伸手去摸手机:“几点了?头疼得厉害……”
  他没追问,摸了摸我的头发:“那你再睡会儿。”
  他转身走出卧室,脚步渐行渐远。我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慢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