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没有医生,最近的镇卫生院要翻两座山。
  桔梗的病拖了很多年,没有人带她系统地治疗过。
  她的病是法洛四联症,最严重的那一种,紫绀很明显,嘴唇常年发乌。
  本该在婴儿时期就手术的。
  她拖到了八岁。
  我们在村里待了两天,陆时砚打了无数个电话。
  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北京阜外医院,专做先心病外科,是国内这个领域最好的专家之一。
  同学调出了桔梗之前被秦老师托人上传的病历资料,说可以手术,但风险不低,费用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
  陆时砚说好,我出。
  挂了电话他站在村口大榕树下,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很长一串。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岑鸢。”他没有回头。
  “嗯。”
  “你当年甲状腺手术的疤,我刚才在手机里问我同学了。甲状腺全切,术后需要终身服药。手术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太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照得很暗很暗。
  但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被人堵住了胸口所有的出口,最后只能从眼睛里涌出来。
  “五年前的十月你跟我提离婚,同一个月你做了甲状腺全切,你告诉我你只是摔了一跤。”
  我的后背撞在榕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
  我终于没办法再跑了。
  也没有力气再编了。
  “甲状腺癌,乳头状,算是最轻的一种,但我们家有一个基因变异,遗传性的。”
  “我妈、我外婆、我太外婆,全都是这个病,但是他们病症轻一些,到我这里,加了一个并发症,多发性内分泌腺瘤。”
  “我在美国做了六次手术,花了三年时间。”
  “最后一次手术之前,医生告诉我,就算活下来,以后也不能生孩子,基因会直接传给下一胎,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女孩百分之百发病。”
  “陆时砚,你那么喜欢孩子,你父母整本整本地翻字典取名字,我不敢让你选。”
  风吹过榕树,千万片叶子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低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擦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眼看我。
  “所以你不是不想跟我过了,你替我选了弃权。”
  我没说话。
  牙齿咬着嘴唇内壁。
  疼。
  “岑鸢,你知道这五年我为什么没有再婚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让你安心。我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就想有一天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配得上你。可你现在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发现不是我不够好,是你根本就没把我放进你的人生规划里。”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说对了。
  “你病了,你在美国做了六次手术,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可你宁愿找律师跟我离婚,也不愿意打一个电话告诉我——‘陆时砚,我害怕’。你连害怕都不让我陪你害怕。”
  他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
  手在抖。
  整只人都在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肩膀微微垮着,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