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和老太君,拒绝了太子安排的马车,一直等到宋三愿。
  只一老一少,实在熬不住,在车上睡着了。
  宋三愿未惊动她们,亦无睡意,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白玉镯。
  冰凉的玉质已被她的体温捂暖,像郦贵妃那个沉默的拥抱,后劲绵长。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宋三愿低声吩咐车夫,先将一老一少送回府。
  沈朝露这才突然醒来,揉着眼睛道:“到了吗?”
  老太君也醒来,忙道:“王妃不必送,让车送送就行。”
  “是呀三愿姐姐,”沈朝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还挂着困倦的泪花,人却已灵活地跳下车,伸手就来扶宋三愿,“天都快亮了,你快回去,王爷该等急了。”
  她话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眼神却干净关切。
  宋三愿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下一软,便不再推辞,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站定后,她转向老太君,郑重地福身一礼:“夜深露重,劳老太君相伴。愿您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老太君慌忙虚扶,连声道:“王妃万万不可!折煞老身了……”
  宋三愿直起身,夜色中,一双眼睛映着府门灯笼暖黄的光,温和道:
  “朝露唤我一声姐姐,老太君您,自然也是三愿敬重的长辈。这一礼,该当的。”
  老太君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却已历经变故沉浮的年轻王妃,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朴素之下藏风骨,寻常之中见山河,好孩子……你当得起‘安亲王妃’这担子。”
  沈朝露下巴一扬,得意道:“不愧是我一眼就相中的姐姐!这胆识,这谋略,颇有为将之风!”
  沈太老君被她逗笑,“就你会夸。”
  又对宋三愿温声道,“朝露话糙,理却不糙,你今日确实做得很好,该是能得偿所愿的。行了,快进去吧。”
  宋三愿点头,摸摸沈朝露脑袋:“睡醒了便过来吃汤圆。”
  “是。”沈朝露眨眨眼,凑去她耳边,鬼机灵道:“王爷要是生气发火,你就死皮赖脸地撒娇,装可怜……实在不行,你让红缨来喊我,我帮你。”
  “知道了。”宋三愿失笑。
  目送马车离开,她这才转身进府。
  一进府门,便整个人愣住。
  王爷竟等在前院,外袍也没披,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肩上胡乱搭了条薄毯。
  夜色寒风里,苍白的面容,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虚弱,也格外暴戾。
  宋三愿心里咯噔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不知郦贵妃要留多久,怕王爷担心,她先派了祥庆回府。
  私心里,也是盼着他能先降降王爷火气。
  此刻,祥庆看向她,无助又无奈地摇头。
  别说他了,连吕老也大气不敢喘地立在一旁。
  卫七和红缨,一左一右立在卫烽两侧。
  全府下人都不敢睡,一个个木头似的杵在院子里。
  宋三愿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这么冷的天,就让王爷这么冻着?!”
  她从不发火,这么一嚷,还是有些威力的。
  但先发制人的嫌疑更大。
  众人虽不敢动,虽言语间亦有回应。
  吕老说:“可不咋地,冻坏了身子,自己遭罪不说,我这把老骨头也顶不住啊!”
  祥庆道:“王妃息怒,都怪老奴无用。”
  红缨更无奈:“王妃你回来的正好,王爷晚间的汤药都没喝。”
  卫七:“……”
  卫七没什么好说的,只用眼神向宋三愿示意——虽然干的漂亮,但自求多福。
  王爷这次,是真动了怒。
  宋三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几步上前,脱下披风就往卫烽身上裹。
  卫烽一动不动,空洞的眼,‘望’向虚无。
  宋三愿软着声音:“王爷……妾身知错,你怎么罚都行,先进屋,好吗?”
  “沈老太君夸的好啊……”
  卫烽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尖刻:“朴素之下藏风骨,寻常之中见山河……
  倒是我卫烽高攀了。”
  宋三愿心头狠狠一揪,“王爷……”
  “别叫我王爷!”
  卫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施粥是错?老兵探视是扰?江南养病是求?王妃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厉害呀!”
  “只是,你把我卫烽当成什么了?需要你一个妇人去金殿上,用眼泪,用机锋,用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去讨一个‘恩典’的可怜虫?”
  “谁许你这么做的?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手,狠狠砸向轮椅扶手,“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王爷!”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宋三愿忙跪地,抱着他的手,眼里一下蓄满眼泪:“王爷你别生气,妾身知错……你罚我……你怎么罚都行……”
  祥庆也跪:“是老奴的错,没能阻止王妃。”
  吕老也跪:“离京养病,是老夫的主意……王爷要罚,就罚老夫吧。”
  但该说不说,他是万万没想到,王妃竟如此心急,还如此大胆,又如此周全。
  刺激啊!
  他果然没看错人。
  红缨和卫七跟着跪,“王爷息怒。”
  一时间,下人们齐齐跪了一院子。
  “王爷息怒。”
  卫烽仰天大笑:“好啊,好的很……”
  “既然都想死,本王成全你们!”他嘶声低吼,像困兽最后的疯狂,“来人……”
  话音刚起,宋三愿猛地起身,一下按住他的嘴,大声道:“妾身不想死!我们都不想死!”
  卫烽的嘶吼戛然而止,唇上是她冰凉微颤的掌心。
  院中死寂,只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
  这话太直白,太不合规矩,太不像一个以夫为天的王妃该说的话。
  可‘不想死’三个字,就像块石子似的,一下投进了每个人心里。
  祥庆最先反应过来,伏在地上,声音苍老却清晰:“老奴……老奴也不想死。”
  吕老一愣,随即苦笑:“老夫虽一把年纪,但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死。”
  红缨认真想了想:“王妃答应要给属下煮的长寿面,属下还没吃,不想死。”
  卫七沉声:“末将……亦不想死。”
  院中跪着的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跟了一句‘奴才不想死’,接着,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奴婢不想死。”
  “小的不想死。”
  “求王爷开恩!”
  若能活,谁想死?
  只是尊卑之下,上位者要卑贱者死,卑贱者只有求饶和认命的份,还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说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