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这一觉,竟睡得极其安稳。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大片暖融融的金斑。
她懵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种种……她竟睡着了?
真是服了自己。
她悄悄转头,看向拔步床。
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未动,呼吸均匀绵长。
卫烽似乎还睡着。
宋三愿心头一松,又莫名有些发虚。
她蹑手蹑脚从软榻起身,打算先去厨房看看。
结果,门一开,外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等着诊脉的吕老挎着药箱,笑的老谋深算。
等着吃汤圆的沈朝露,裹着大红斗篷,望眼欲穿。
祥庆领着其余人,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摆着红封、年糕、还有几枝刚剪的红梅。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朝露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往里一探,心直口快道:“听说,昨晚王爷大怒,结果被你给睡服了?”
宋三愿魂飞魄散,扑上去捂她的嘴,脸颊烧得滚烫,“你胡说什么。”
沈朝露被她捂着嘴,眼睛眨巴眨巴。
难道不是吗?
听说,王爷本来很生气,结果三愿姐姐睡着后,他气就消了,就那么由着她,枕着自己腿睡到快天亮。
要不是祥庆公公不放心,去看了看,估计二人一坐一睡,能到现在
沈朝露朝红缨飞了个眼神。
她俩现在可是好朋友。
王府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休想瞒她。
语言的魅力就在于,说和听,可以是两个意思。
吕老轻咳一声,老脸有些挂不住,“王妃既已起身,老朽便进去给王爷请个平安脉。”
祥庆也回过神来,忙领着下人躬身:“给王爷王妃拜年,愿王爷王妃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宋三愿这才想起,今日是年初一。
她居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捂沈朝露,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憋出一句:“赏!大家都有赏!”
暖阳破云而出,金辉洒满庭院。
众人齐声:“谢王妃!”
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快,和新年伊始的崭新期盼。
宋三愿站在台阶上,微风拂过她未绾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脸颊却因这暖融融的日光与人心,透出健康的红晕。
她笑着挥挥手:“都散了吧,今日活计减半,轮着歇息,我去厨房给大家做汤圆。”
欢呼声更响。
人群散去,各司其职,步履间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屋内,卫烽其实已经醒了。
吕老上前,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话音里带着笑意:“脉象还行,比想象中好许多。”
卫烽面无表情:“本王没气死,你挺遗憾?”
吕老哈哈一笑:“大过年的,王爷可不敢说那个字。王妃若听见了,要训人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说完才觉不妥。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卫烽冷哼:“如今这府上,她才是主。”
吕老挑眉,“王爷这话,听着似乎有些酸……但话又说回来,别看王妃小小年纪,还真当得了家。”
他收起玩笑神色,目光落在卫烽无神的双眼上,声音沉缓下来:
“老朽痴长王爷几十岁,说句僭越的话,这世上,没有谁就该对谁好。真心这东西,最是瞬息万变,遇到了,抓住了,是福分。错过了,松手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他顿了顿,想起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
“老朽年轻时,也曾遇到过真心待我的姑娘。那时我刚经历家变,连考三次太医院未中,一身狼狈,自觉配不上她,便总说些混账话,把她赶走了。”
“后来……”
吕老喉结滚动,声音更哑:“她嫁去江南,给一个富商做了妾。第二年便因难产,没了。”
“我赶到时,只见到一座孤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肯在你最难的时候,还不离不弃的人?老朽当年就是太骄傲,太固执,总觉得自己那点尊严比什么都重要。结果呢?尊严没守住,人也没了。”
吕老长长吁出一口气,像要把积压半生的悔恨都吐出来:“您呀,可别学我。”
卫烽半晌才低声道:“她不一样,年轻,天真,错把报恩当成了真心而已。”
吕老语气难得严厉:“王爷真觉得,一个能在侯府隐忍十六年,在宫中敢以命相搏的姑娘,分不清‘报恩’和‘真心’?”
“她若只想报恩,大可熬完药、送完汤,尽完本分便罢。何必日日围着灶台转,何必顶着‘干政’的风险去争江南之行,又何必成日提心吊胆的守着您?”
卫烽抿唇不语。
吕老起身,拎起药箱,最后留下话,“真心是瞬息万变,可有些真心,一眼就能看到底,王爷好好想想吧。”
门开了又关。
屋内重归寂静。
卫烽搭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
让他想什么呢?
想他这副残躯,还能给她什么?
想他这条命,还能活多久?
还是想……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先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上,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疼得他浑身一颤。
原来……
他竟已经开始想‘以后’了。
……
午时,宫里派了人来。
来的是宣明帝身边最得用的老太监常福,先宣了赏,再切入正题:
“陛下昨日听闻王妃在宴上提及《大楚山河志》,感慨良多。说王爷少年时便爱研读地理志略,常在舆图前一站就是整日,见解常有独到之处。陛下特命老奴来取,想趁着年节闲暇,好生品品王爷当年的见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借书如见人,权当是父子俩叙叙旧。”
话说得温情脉脉,滴水不漏。
宋三愿取了给他,心下明了,看批注是假,验笔迹才是真。
陛下与王爷父子多年,想必熟悉他不同时期的笔迹。
何时写就,心绪如何,墨迹浓淡,皆可辨出端倪。
只明知她不敢撒谎,还要有此一举。
明知那书里每一处批注,都是王爷曾经赤诚捧出的一颗心……还要这样亲手剖开,一寸寸查验。
陛下他,良心真的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