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送走后,宋三愿站在廊下,只觉得喉头哽得发疼。
父子君臣,两不疑。
这曾是卫烽的美好期许。
他以为的君臣,是‘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他以为的父子,是‘你予我信任山河,我还你海晏河清’。
可现实呢?
现实是君疑他功高震主,父忌他锋芒太盛。
现实是,如今他瞎了,废了,困在这四方院落里,却连多年前写在一本旧书上的几句话,都要被拿去反复查验。
查他是否还藏着一丝不甘,验他的忠心还剩几分,傲骨还剩几寸,那颗曾经滚烫的心到底凉透了没有!
宋三愿尚且感到心痛难忍,可想而知,王爷该有多痛啊。
伤口溃烂的痛,筋骨断裂的痛,信仰崩塌时,每一片碎片都扎进血肉里的痛。
发现毕生所求不过一场笑话时,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痛。
还有明明已经跌落深渊,却还要被至亲之人,往下再推一把……那种万念俱灰的痛。
敢问世间,谁人能承受?
“王妃……”
祥庆不知何时来的,声音苍老道:“起风了,回屋吧。”
宋三愿这才察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祥庆公公,你说人心要是被摔碎了,还能拼起来吗?”
祥庆沉默良久,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悲凉。
宋三愿抹了把脸,吩咐道:“把那些赏赐都收进库房吧。”
“那书,陛下想看,就让他看。最好让他看清楚,他亲手摔碎的是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碎过的东西,就算用皇恩浩荡的金线去缝,也缝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说完,她用力抹了把脸,朝着厨房走去。
至于王爷的心,就算碎成了齑粉,她也要一点点捡起来,用三餐四季的烟火气,重新焐成一颗,不必再为别人而活,只为他自己跳动的心。
沈朝露今日的拜年礼,是一整只高山羊。
据说,是沈老将军昔日麾下,天不亮就送来的。
厨房已经收拾出来,宋三愿系紧围裙,先烧上一大锅滚水,水中撒入一把粗盐、几片老姜。水沸后,她让人将整只羊羔悬在锅上,用木勺舀起滚水,一遍遍浇淋羊身。
“这是做什么?”沈朝露好奇。
“高山羊肉紧膻重,先烫皮,锁住肉汁,也去了外层杂味。”宋三愿手腕稳而匀,热水冲刷下,羊皮渐渐紧缩,泛出玉石般的光泽。
烫罢,她才下刀。
刀锋沿着关节游走,庖丁解牛般利落。
羊腿卸下,肋排分开,脊骨单独剔出。
每一块肉都肌理分明,不带半分多余的肥油。
“羊骨要敲开。”她将脊骨置于厚木砧上,用刀背轻巧一磕,骨裂声清脆,髓腔完整露出,“骨髓最补,得熬透了才出味。”
沈朝露看的两眼放光,口无遮挡:“三愿姐,你若敢杀人,定也是一把好手。”
宋三愿今日憋着一口气,闻言,手中刀背再次重重落下。
“砰!”
骨头应声裂成数段,骨髓的红白分明。
“我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锋刮过砧板,“谁若敢吃里扒外,仗着王爷伤残,就欺到他头上去,我便敲碎他骨头,让他知道什么叫主仆有别,什么叫规矩方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她沾了羊血的手,和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围观的丫鬟婆子们,飞快交换了下眼神,忙不迭把头低下去。
不一会儿,这个说要去添柴,那个说要去择菜,一个个都找到事情忙去了,厨房瞬间空了大半。
沈朝露这时‘噗嗤’一笑,朝宋三愿竖起大拇指。
“王妃威武。”
宋三愿没接话,只继续处理羊肉。
她心里其实知道的,王府如今,就像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深宅大院里的人心向背,有时,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难躲。
王爷眼盲身残,她若再是个软弱无能的,不等外头刀剑杀进来,里头这些‘老鼠’就能先把梁柱啃空。
大铁锅烧热,宋三愿不放油,直接将羊排铺入锅底。
热锅贴肉,刺啦一声响,肉表瞬间焦黄,油脂被逼出,在锅底积起薄薄一层清亮的羊油。
接着,开水入锅,瞬间沸腾,将焦香的羊肉强势包裹。
此时,她才放入备好的料包:当归、黄芪、枸杞、红枣,还有几粒产自北境的野生沙葱籽。
最后,再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只在边缘留一道细缝。
“文火慢煨,两个时辰。”
宋三愿擦了擦额角的汗,对满眼期待的众人笑道,“晚饭时刚刚好,每个人都有份儿。”
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敬王爷者,得暖汤温饱,有福同享。
逆王爷者,有断骨之危,绝不姑息。
灶膛里,松木柴燃起温和持久的火焰。
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王府,同时传开的,还有她那番‘敲羊震鼠’的言论。
这位年轻的王妃,用自己特殊的方式,又一次刷新了众人对她的看法。
卫烽自然也听说了。
祥庆来传话时,语气欣慰:“早前,老奴还担心王妃心善,性子又软,怕她在王府立不住脚,更别提往后那些明枪暗箭……”
他顿了顿,轻声道:“如今看来,是老奴眼拙,王妃心里头是有一杆秤的,该给的,一两不少。该收的,一寸不让。最重要的是,在王妃心里,王爷就是那秤砣。”
卫烽说毫无动容是假的,但在他看来,不过是‘猫逞虎威’,不自量力。
在真正的刀锋与算计面前,不堪一击。
看来,她还是没长教训……
宋三愿炖上羊肉,心里那股子替卫烽憋屈的情绪,才稍稍缓和,才有勇气去面对他。
院子里,红缨在教沈朝露防身术。
沈朝露学得认真,额角沁着细汗,绯红的骑装在光里跃动,像只生机勃勃的小鹿。
宋三愿驻足看了一会儿,紧绷的心弦更松了几分。
她想,世道再难,只要认真活,总能活出几分滋味儿来。
屋内,卫烽等了许久,也憋了许久。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等她开口,他便先冷嗤出声:“现在知道什么叫圣意难测了吧?”
“这件事还没完,只要你昨日的话,被验出一点纰漏,仍是一个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