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他主动开口说话,宋三愿弯了弯唇,轻声说:“妾身知道。”
她顿了顿,“所以妾身很小心,每个字,每句话,都有反复考量。”
“江南温养,不止是吕老一人提过。”
“而陛下昨日在太庙祭祖时,誓言体恤百姓,不忘忠臣良将……”
“《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陛下是君、是父、可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有顾忌,有敬畏之心。”
“妾身不过是顺势而为。”
卫烽愣住,气笑。
前些日子,他似乎是听她读过兵书,还向吕老请教过一些难懂的词汇。
可他没想到,她竟敢一知半解的,就敢拿去金殿上用。
卫烽本来是想借机,好好磨一磨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
竟被她一番话给堵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卫烽憋了憋,只厉声一句:“宋三愿,你迟早会害死自己!”
宋三愿低着头,小声:“妾身不后悔。”
卫烽咬牙:“你说什么?”
语气已然森寒,不怒自威。
一身反骨,不知悔改。
她当真以为,他不敢治她吗?!
宋三愿是怕的,但该说还是要说。
她跪在他面前,倔强地仰起脸,“王爷息怒……妾身的战场,就在这座王府,在您的身边。”
“而战场上,没有主帅眼睁睁看着士兵去死,却不许士兵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的道理。”
她声音轻颤,却字字落地:
“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夫妻,亦当如此。”
“妾身为王爷,更为自己。所以……不得不搏。”
卫烽张口,竟一时语塞。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朝堂不是战场,人心比刀剑险恶百倍。
想训斥她这是诡辩,这是不知死活……
可所有的话,都在她逐渐低下去的颤音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雁门关最后一夜。
三千朔风军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王爷,让我们去吧。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值些。”
那时他拦不住。
如今,他也拦不住……
归根结底,是他刚愎自用,自食其果。
他把自己的路走绝了,也挡住了无数人的光。
只是……他遇到了一个不认命的王妃……
蝼蚁撼树,痴愚徒劳……但生命,不就该如何吗?
生生不息,方见天地不仁,而万物为刍狗,亦各自奔命。
这便是活着的意义,不是吗?
卫烽心思百转千回,终是长叹一声:“起来吧。”
宋三愿没动,声音软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王爷不生气了吧?”
卫烽喉结滚动。
他气有用吗?
又能如何?
把她赶回那个吃人的侯府?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赶她走’这个选项。
“再说废话,今晚就睡门口。”他冷道。
宋三愿眼睛瞬间亮了。
她知道,这就是不追究了。
她利落地爬起来,却因为跪久了腿麻,一个趔趄。
卫烽几乎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停住,僵硬地收回。
宋三愿已经自己站稳了,揉了揉膝盖,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妾身去看看汤好了没,今天炖的羊肉汤,最是驱寒暖身,王爷一定要多喝两碗!”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卫烽叫住她。
宋三愿回头。
他‘看’着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往后,不可再自作主张。”
宋三愿答的倒是爽快乖巧:“妾身记住了,王爷放心吧。”
卫烽轻哼。
心里莫名知道,她下次还敢。
但他得承认,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确实有勇有谋。
她确实每句话,每一步,都踩在了人心最细微的缝隙里……
以他对那位的了解,这一局,宋三愿险胜。
江南……
卫烽又气笑,好一个宋三愿。
竟自信到,在赌命之前,先把套给他下好。
他甚至能想象,他若对江南一行有抗拒,她定理直气壮地质问: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朴素之下藏风骨,寻常之中见山河……老太君所言,甚妙。
卫烽觉得,也许,他也该重新认识认识自己的王妃了。
屋外,宋三愿靠在关紧的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腿还在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她的眼睛,却亮如星辰。
她赢了。
不是赢了这场争执,是赢了他紧闭的心门上,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仅仅是‘安亲王妃’。
也是被他默许的,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宋三愿。
……
当夜,御书房。
宣明帝独自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着那本《大楚山河志》。
——雁门关,南护中原,天下第一雄关。
第一条批注,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大约是写到这里时,笔尖停留得太久。
宣明帝仿佛能看见,那个还够不到御案高的小皇子,费力地悬着手腕,一笔一划,把对山河最初的敬畏,刻进纸里。
——西凉商道,一年税银可养北境三年军需。当固之,不可弃。
笔锋渐利,墨色略浅。
应该是十三岁时的批注,那时,卫烽刚随军。
第一次领兵,只带了三百骑,从北狄斥候的包围圈里救出了被围的边军。
捷报传回京城时,他朗声大笑,高声:“此子类我。”
——真正的‘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从来不在玉盘珍馐、酒池肉林。而在边疆忠魂得慰,英名不蒙尘。在朝堂上下同心,猜忌不生隙,君臣不相疑。在天下仓廪丰实,路无饿殍,稚子夜啼不为饥寒,只为寻常嬉闹。
这便是宋三愿所提及的那条批注。
宣明帝看了又看,辩了又辩。
终于记起,那确实是卫烽十五岁左右。
接连立下大功,朝廷上下赞誉一片,说他是少年战神,天选之子,大楚柱石。
阿谀者蜂拥而至,门庭若市。
有人送来名帖,有人送来美人,有人送来价值连城的玉璧,有人暗示东宫之位,未必不可易。
从他那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字迹可看出,他对此,当真是厌恶之极。
宣明帝当然是欣慰的。
可也是从那时起,那份欣慰里,悄悄掺进了为君者的审视和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