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着十六年的寒:
“十几年前那晚,你也听到我求了吧?”
“你救我了吗?”
“三愿一次次被你女儿陷害的时候,你想过救她吗?”
“我们母女,蝼蚁一般求生,你可曾有过一丝心软?”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冯氏最后一点体面与希望。
冯氏浑身发冷,如坠悬崖,绳索寸寸断裂,眼前只剩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忽闻芸娘一声轻叹:“你们不做人,我却是要做的。”
冯氏猛地抬头。
芸娘看着她的眼神,竟柔和了几分,“我得为自己积点福,活久一点,才能看到三愿幸福圆满。”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又浮起来,这一次,却带着几分认真:“夫人您说是吧?”
冯氏愣了一瞬,随即眼里燃起希望的火光。
“对对对!”
她忙不迭地点头,跪爬着往前两步,抓住芸娘裤脚,急切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三愿想想!你放心,我、我一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用最好的药,让你好好活着!”
芸娘扶起她,柔声:“那就有劳夫人了。妾也听夫人的,搬去春熙院,住好,吃好,把身子养起来,争取活得久一点。”
冯氏只一味点头,满口应承,生怕她反悔。
多么讽刺啊!
曾经最希望芸娘死的人,如今成了最怕她死的人。
冯氏不会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在永昌侯府最阴暗、最底层的角落里,忍了整整十六年。
看尽人心凉薄,尝遍人情冷暖,被踩、被欺、被算计、被视作草芥。
可她却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一针一线,亲手织成了一张致命的网。
网的这头,是宋明达的瘾,是冯氏的惧,是整个侯府的命脉。
网的另一头,轻轻一牵,就会落到她的女儿——宋三愿手里。
从今往后,谁敢再动宋三愿一根手指头,
侯府上下,先陪葬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是一个卑微的母亲,给女儿最隐忍、最决绝、也最坚定的守护。
只为有朝一日,她若不在了,她的孩子,再也不必像她当年那样,在尘埃里求生,在寒夜里落泪。
或许,冯氏什么都知道。
只是已经无路可走……眼下,只能先稳住芸娘,套出解方。
她抬头看芸娘,如看恶魔。
而芸娘望着窗外,眼底无波,却似有一片山河在静静发光。
那是母亲的光。
温柔,坚韧,不动声色,却足以为女儿撑起一整片天。
只这一切,宋三愿还不得知。
她和卫烽刚出城,天就黑了。
官道两旁的山影黑黢黢地压下来,风也比城里大了许多,卷着枯叶打在马车壁上,簌簌作响。卫七驾着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要到下一个城镇,最快也要天亮。
城郊素来不太平,宋三愿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当机立断:
“不走了,找户人家先歇一晚吧。”
马车拐下官道,沿着一条坑洼的土路行了二三里,终于看见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土墙茅顶,破旧得很,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在风里晃荡。
可那院里透出的一点灯火,在这荒郊野地里,却暖得像天上的星星。
卫七上前叩门。
好一会儿,才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
“谁、谁呀?”
“大娘,我们是过路的,天黑赶不了路,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给钱的。”
门开了条缝,一盏油灯晃晃悠悠探出来。
灯光后头,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看着雾蒙蒙的,像是个……盲人。
老人家摸索着把门打开,连声说:“进来进来,外头冷。”
她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五六岁的男娃,瘦得跟根麻杆似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两只眼睛却亮得很,怯生生地望着来人。
“多谢大娘。”宋三愿推着卫烽,进了屋。
屋子很小,土墙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一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板凳,里间用破布帘子隔着,隐约能看见一张土炕。
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人家摸索着要给他们倒水,宋三愿忙按住她:“大娘别忙,我们自己来。”
那男娃躲在祖母身后,偷偷打量着卫烽。
卫烽坐在轮椅上,蒙着眼,周身那股沉静的气息,和这破旧的小屋格格不入。
可他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屋里的动静。
宋三愿一边烧水,一边和老人家唠起了家常。
一聊才知,大娘的儿子,竟是朔风军的一员。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三愿看向卫烽。
卫烽一动不动,可那只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大娘没察觉他们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那孩子打小就想当兵,说是要保家卫国。后来真去了,先是跟着沈老将军……”
“后来又跟着安亲王,负责守雁门关。”
“本是说好,今年回来过年就不走了……安亲王特批的,王爷说,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家中又无别的手足者,当以守小家为首任。”
“可没等到过年,人就没了。”
“连个尸首都没能运回来……”
宋三愿眼眶发酸,伸手握住了卫烽冰凉的手。
就连红缨也听得入了神,眼睛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大娘顿了顿,浑浊的眼窝里,渗出一滴泪。
“后来,外头有人说,那一仗本不该打,是安亲王贪功好胜……朔风军是罪人,说他们违抗军令,该死。更别说朝廷许诺的抚恤金了……我那儿媳受不住,跑了。留下我这瞎老婆子,和这个孩子……”
那男娃听着祖母的话,低下头,小手攥紧了衣角。
“胡说!”红缨突然激动道:“我家王爷才不是那种人!”
宋三愿忙看她一眼,奈何红缨从来都不是个会看眼色的人。
大娘抹了抹眼泪,反而笑了笑:“我也不信。”
“我儿子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打小就不会撒谎,不会干坏事。我更相信安亲王,一个眼里有小家,有百姓的人,怎会贪功好胜……”
“那些人爱嚼舌头,让他们嚼去。我等我的儿子,等不到,就等他的公道。听说安亲王还活着,我相信,我们一定能等到。”
突然,她似终于反应过来,蒙着白雾的双眼,‘看’向红缨的方向:“姑娘方才说,你家王爷……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