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这时缓缓开口,“老人家,是我,卫烽。”
  老人家怔住。
  那男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坐在轮椅上蒙着眼的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声响。
  好一会儿,老人家忽然摸索着要下跪,“老身……老身不知是王爷驾临,多有怠慢,还望王爷恕罪。”
  宋三愿连忙上前扶住,“大娘不必多礼。”
  卫烽声音沙哑,带着愧疚,“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兄弟……”
  大娘却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而坚定:“王爷说的哪里话,我儿说了,跟着王爷打仗,是他的荣耀。战死沙场,是他的命,不怪王爷,老身信他,也信王爷。”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老身斗胆……老身能摸摸您吗?”
  所有人:“……”
  大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儿每次信里,都要夸上王爷几句,说您是战神,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描了好多回,说王爷有多高,肩膀有多宽,说您骑在马上,威风得不得了……奈何老身哭瞎了眼,再看不见了……就想摸摸,看看我儿口中的战神,到底是什么模样。”
  卫烽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与难堪。
  他如今眼盲身残,早已不是那个所谓丰神俊朗、驰骋沙场的战神了。
  他怕老人家会失望,会难过,更怕辜负了她儿子当年的敬重。
  他喉结动了动,还未开口,便被宋三愿轻轻按住了手。
  宋三愿露出温柔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俏皮,“老人家,实在对不住,我这人嫉妒心强得很,可不许别的女子摸我丈夫。”
  大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摸不摸,是老身唐突了。”
  满室尴尬与酸涩,瞬间被冲散。
  宋三愿朝男娃招招手,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娃怯怯道:“狗蛋。”
  宋三愿眉眼弯弯,说:“你却是可以的。”
  她牵过狗蛋小小的手,引着孩子走近,再轻轻把卫烽的手掌,覆在孩子单薄却挺直的小肩膀上。
  “王爷瞧瞧,这肩背这么板正,是不是块天生的好料子?”
  卫烽掌心一沉,触到孩子瘦弱的肩头,指腹微微发颤。
  那小小的骨架,撑着一身寒酸布衣,也撑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
  他的心像被狠狠搅动,翻涌着愧疚、心疼、还有压不住的涩意……
  这是朔风军留在世上的根。
  根在,树就能活。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实,带着沙场沉淀下来的重量:
  “守好家,守好家人,守好自己。好好吃饭,强身健体,平平安安长大,就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人才。”
  狗蛋仰着头,细细打量眼前这位白绫遮目,坐在轮椅上的王爷。
  没有金甲长枪,没有骏马大刀,和他梦里那个威风凛凛的战神不太一样。
  可他身上有一种很沉、很稳、很暖的气息。
  像山,像大地,像父亲提起他时,眼里那种能装下千军万马的气魄和安稳。
  孩子忽然福至心灵,脆生生开口,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祖母,王爷和父亲说的一样,英俊威武。”
  英雄未老,风骨仍在。
  这短短一日,对宋三愿来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可对卫烽来说,宛如梦醒,宛如重生。
  ……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时光总在无声向前,不肯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天刚蒙蒙亮,沈朝露便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迷迷糊糊地洗漱完,便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
  “小姐,您要去哪里呀?”翠柳追在后面喊。
  沈朝露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脸上笑意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往日这个时辰,隔壁安亲王府总会飘来香气,三愿姐姐会笑着等她……
  可昨日,三愿姐姐和卫烽哥哥已经远赴江南了。
  再不会有温热的粥品等着她,不会有温柔的怀抱包容她的小性子,不会有人陪着她说话,听她天马行空胡说八道……
  离别之愁,如闷了许久的一场大雨,淋头浇下。
  沈朝露满脸湿意,却无一点声音。
  翠柳扯着衣袖,轻轻替她擦干净,轻声提醒:“小姐忘了,今日要试婚服……”
  若双眼红肿,状态不佳,恐有心人利用,搬弄是非。
  将军府的小小姐,长大了。
  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无法无天,无拘无束了。
  沈朝露沉默着点头,脚步慢吞吞的,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
  像只断翅的鸟儿。
  翠柳瞧着,心里难受的紧,自己也偷偷抹了一场泪。
  午时,婚服竟是谢清砚亲自送来。
  老太君忍不住嘲讽:“谢大人亲力亲为,还真是用心。”
  虽说他也无辜,但由着太子这般摆布,竟毫无周旋之力,也亏得她及时断了念想,没把朝露托付。
  如今看来,倒是对的。
  谢清砚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沉稳:“老太君过奖。”
  沈朝露偷偷看他一眼,只觉得他似乎又清减了些。
  好似变了一个人,和她初识的那个年轻夫子,不太一样子了。
  但,人都是会变的呀……
  她不由惆怅。
  想哥哥,想姐姐,想红缨,想烤乳鸽,酱肘子,五福卷,六味羹……
  时间紧迫,婚服今日就得定下来。
  也就是说,谢清砚得亲眼看着沈朝露试满意了,才算了事。
  老太君轻叹口气,示意嬷嬷带沈朝露去更衣。
  想了想,终究还是命人上了盏茶。
  只是,再无心思虚以委蛇。
  “老身念经时间到了,谢大人请自便。”
  老太君起身去了祠堂,眼里的失望冷漠,明明白白。
  厅里,静的落针可闻。
  谢清砚坐的端正,那盏茶放凉了,也没见他端起过。
  仿佛老僧入定,神游天外。
  直到沈朝露被人搀扶着出来,他眼睫轻颤,方才有了活人气息。
  大红的锦缎,绣着缠枝莲与鸾凤和鸣,衬得眼前女子肌肤胜雪。
  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温婉贵气,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沈朝露缓步走到谢清砚面前,指尖微微攥着裙摆,脸颊微红,有些忐忑,轻声问道:“先生觉得好看吗?”
  她从不怪他,便也不会生怨。
  眼里依旧是澄澈的尊敬与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