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沈朝露嫁入东宫的十里红妆,万民相送。
永昌侯府宋青瑶的婚事,就显得实在寒碜。
规格一降再降,最后,不过一顶小轿。
说白了,这亲事,就是帝王给冯老太傅的脸。
悬殊的对比,撕得那张老脸,只剩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低调寒碜成这样,何尝不是帝王的态度……君臣情份耗尽,往后,哭闹没有用啦。
可能怪谁呢?
侯府自己不争气,一再作死,拦不住啊。
冯老太傅可不止冯氏这一个女儿,也不止宋青瑶这一个外孙女。
从侯府回去后,他索性称病在家,不出门,也不见客。
今日这打脸一样的送亲,他自然不会来。
侯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准备筵席。
宋明达疯疯癫癫,已经没有人样了。
今日一早,他披头散发冲到前院,嘴里喊着要‘回春丸’,看见宋青瑶穿着嫁衣,竟没认出来,还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冯氏自己也难受的要命。
捱不住痛痒,更怕皮肤真的溃烂,明知有毒,该用的依然在用,该喝的也依然在喝。
嫁妆草草点了几箱,形式也走的极不耐烦。
宋青瑶欲哭无泪,静静磕了三个响头。
“女儿拜别母亲。”
冯氏扶她起来,说道:“知你委屈,但眼下侯府是个什么情况你是知晓的……你若是个争气的,应当知道怎么做。”
宋青瑶摇头,“女儿不知道……”
可冯氏哪里肯听,自顾自道:“好了,去吧。记住,侯府兴衰,往后就靠你了。”
说完,等不及看着宋青瑶出门,便忙去了。
最后,是宋青川撑着病体,将宋青瑶送出门。
“哥哥……”宋青瑶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为何会这样?”
宋青川苦笑,也茫然:“是呀,为何会这样?”
一个月前,他还前途无量。
如今,他连这副身躯都难以支撑,更别说风雨飘摇的侯府。
大夫诊来诊去,最后查出,是他常喝的碧螺春出了问题。
宋青川细细想来,芸娘有意接近他,就这两三年的事……也就是宋三愿差点被醉汉糟蹋以后。
真的是报应吗?
风吹得宋青瑶的嫁衣猎猎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热闹的锣鼓声。
那是东宫的方向,但不属于她……
宋青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嫁衣。
绣着翟鸟纹,规制内的八翟,也算华贵。
可穿在身上,怎么就这么冷呢?
“哥,我走了,你保重。”
宋青瑶转身,宋青川想说什么,张口又无言。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
可宋青瑶如何甘心?
轿帘放下,她眼泪绝堤。
不甘心又如何?
她如今孤身一人……
哭着哭着,心里似乎又长出了刺来。
那根刺,长着宋三愿的模样。
疼的宋青瑶连连抽气。
她愤愤地想,一个厨娘生的贱种,能做到的事,她为何不能?
她宋青瑶,绝不能让宋三愿给比下去!
……
按大楚礼制,太子妃受册后,需与太子同往太庙行谒告之礼。
帝后监礼、百官见证,告祭列祖列宗,方可入主东宫。
沈朝露身着太子妃朝服,头戴九凤冠,随太子登殿。
三叩九拜,礼数周全。
殿内檀香呛得她眼眶发酸,却始终强忍着,脊背挺得笔直,心底有根弦绷得极紧。
只因,上花轿前,谢清砚以监礼身份近前,低声问她:“你父兄为国牺牲,军中将士仍苦寒度日,你愿不愿借太子妃之位,为他们争一份应得的体面?”
沈朝露想也没想,便道:“愿意。”
老兵食塾,她有全程见证。
比谁都清楚那些伤残老兵,和军中将士当下的处境。
从前,沈朝露只当父兄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上阵杀敌、荣光加身,战死亦能留名青史,受人敬仰。
可她从未真正知晓,这份荣光背后,是父兄在北境寒风中啃树皮、咽冰雪的窘迫。
是将士们浴血奋战却温饱难继的辛酸,是无数忠烈死后,家眷无依无靠、在苦寒中挣扎的无奈。
如今她得了太子妃的身份,有了开口的底气,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可她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沈朝露有问:“可是先生提议?”
谢清砚回她,“是太子殿下筹谋。”
竟是太子……
虽知太子此举,是想借势搏名声。
可那一刻,太子在沈朝露心中青面獠牙的形象,稍稍像了个人样。
“礼成!”
礼官的唱喏声,将沈朝露思绪拉回。
她高声:“儿臣有一事,求父皇恩准。”
满殿寂静。
太子亦有愣神,仿佛他全然不知。
宣明帝挑了挑眉,声色低沉,尽现威严:“何事?”
沈朝露暗舒一口气,叩首,声音清脆:
“儿臣乃镇北将军沈巍之女,自幼听着边关故事长大。”
她顿了顿。
“今日出嫁,无以为念,不敢以私事烦扰陛下,只以军烈之女、天下将士后人之名,请陛下允儿臣所奏……”
“恳请陛下,厚恤军中,丰其粮饷,安其衣食,使将士无饥寒之苦。”
“重定抚恤之策,优渥阵亡将士家眷,使生者有靠、死者无憾。”
“新增优抚伤残老兵之策,使老有所依、病有所养。”
“愿陛下开恩,让为国流血者,有安稳饭可吃,有遮风屋可住,家中老小皆得安顿,再无后顾之忧。”
“如此,军心安定,家国永安。”
这番话,字字恳切,却如巨石落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那间‘老兵食塾’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朝中无人不知。
一夜之间,奏折堆上御案。
有人说,军中苦寒,确实该整顿改善。
也有人说,这是有人蓄意扰乱军心,应当严惩。
还有人,趁机弹劾安亲王,说他包藏祸心。
宣明帝看得头疼心乱,与兵部礼部议了又议,也没议出个名堂来。
只因,国库空虚,拿不出来啊。
可他今日刚册立的太子妃,竟在太庙祭祖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把他硬生生架在了火上烤。
答应,巨额开支无从着落。
不答应,寒的是天下将士、沈家忠烈与万千民心。
弄不好,一世仁贤之名,只怕就此毁于一旦。
是谁的主意?
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
宣明帝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