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卫烽,那双失而复明的眼,褪去往日的朦胧,亮得惊人。
  眼底翻涌着寒浪,周身气场沉敛如渊。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慑,是沙场淬炼出的冷硬,与往日隐在黑暗中的隐忍截然不同,此刻锋芒尽露,连周遭的雨气都似被这寒意逼退。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宋三愿身上时,所有寒意瞬间消融,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连眉峰都柔和了几分。
  “三愿,你过来。” 他柔声召唤。
  宋三愿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暖意:“王爷,时九只是担心我,并无恶意。”
  卫烽抬手,指尖轻抚她脸颊。
  火光映着她的眉眼,鼻梁秀挺,眼似秋水凝星,肤如温润暖玉,唇色健康红润,像熟透了的樱桃。
  这张他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脸,如今清晰地映在眼底,远比想象中还要动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看,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能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想着时九算是故人,或许能让她倾诉几句、稍解愁绪,便没上前打断。
  谁知那大胆狂徒,竟想拐走他的王妃。
  怒火噌地又窜上来。
  卫烽转过头,看向时九,目光骤然冷下,语气刺骨,不依不饶:“本王问你话,你打算带本王的王妃,去哪里?”
  红缨不知从何处蹿出,短刀架在时九颈侧,火上浇油:“我早就看出,你对王妃心怀不轨!”
  那眼神,一如她盯着红烧肉和鸡腿。
  宋三愿皱眉:“红缨,不可胡说!”
  卫烽的脸,黑得更沉了。
  薛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暗替时九捏了把冷汗。
  时九却一改往日的卑微恭顺,直视卫烽,神色不卑不亢,全无惧色,将方才未说完的话,一字一句重新道来:
  “小姐若愿意跟我走,我便带她寻一处世外桃源,远离这乱世纷争。”
  卫烽咬牙,戾气翻涌:“就凭你!”
  时九语气笃定:“对,就凭我。”
  卫烽眸色沉戾如墨,红缨握紧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动手。
  宋三愿反倒不再阻拦。
  她也冷静地审视着时九。
  侯府一个不起眼的草料匠,本与她毫无交集。
  有一年,他被马踢伤,侯府不肯施救,是芸娘心软,命她暗中送药照料。
  后来,她出嫁那日,又是时九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围。
  在她心里,彼此有恩,算是一段善缘。
  可若时九心术不正,误生了非分之想,还这般不管不顾,那便该承担后果。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她不介入,便是最公正的态度。
  薛让见气氛一触即发,连忙上前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时九,你快把话说清楚!你莫要叫芸娘失望!”
  提及芸娘,时九眼眸轻颤,这才继续说道: “若小姐不愿随我走,我有法子,治好王爷的腿。”
  先是易容术,如今又口出狂言。
  卫烽眼神一锐,周身气压骤冷:“你到底是谁?”
  时九看着他,问出一句突兀的话:“王爷可还记得,五年前,南诏内乱?”
  卫烽睫眸轻闪,五年前的烽火与血色,瞬间在他眼底翻涌而过。
  当年南诏王突染怪病暴毙,王庭一口咬定是黎族施蛊害主,当即下令屠族,要将这个擅蛊术的部族彻底抹去。
  黎族被逼至绝境,悍然以术反击,一时南诏大乱,生灵涂炭。
  南诏王庭无力收拾,便以举国归顺为条件,急请大楚出兵平乱。
  带兵入南诏的,正是卫烽。
  可真相,更加复杂。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王庭政变。
  南诏世子想独掌大权,更想把黎族不传之秘,彻底攥在手里。
  老南诏王,确实是中蛊而死。
  下蛊的,也确实是黎族圣女。
  但她是被世子蒙骗、利用,以为能换来两族和平,甚至为他生下一子。
  然而,事发后,世子翻脸无情,将所有罪责推到黎族头上。
  圣女愧对族人,最终以死谢罪。
  只留下那个孩子。
  王庭不认他,黎族恨他,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如同过街老鼠,一路颠沛逃亡。
  而卫烽带兵入南诏,平定内乱,严令军纪,更在乱军之中,顺手救了他一命。
  南诏人与楚人,样貌差别不大。
  时九又伪装成哑巴,一路跟着大军,辗转来到大楚。
  卫烽眉头微蹙,对此没什么印象。
  战乱中救人是本能,之后的事,自有人善后,他管不了那么多。
  但没想到,会有如此深的渊缘。
  卫烽板着脸,沉声:“那你是如何进的侯府?如今,撺掇王妃,又是何意?”
  时九目光转向宋三愿,声音轻了几分:
  “我娘生前常对我说,她早年曾来过中原,与一位中原男子相爱,生下过一个女儿……后来,她被迫返回南诏,一生牵挂。”
  他顿了顿,道破惊天真相:“我根据她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永昌侯府……那个女儿,就是芸娘。我娘,是你外祖母。我,是你亲舅舅。”
  火光噼啪作响,雨声敲打着屋檐,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世震得怔住。
  黎族世代崇自由、轻王权,圣女身负传承,却一生向往自在。
  先在中原动情,生下芸娘。
  又在南诏被骗,诞下时九。
  一生身不由己,一生求而不得。
  时九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属于亲人的涩意:“我从无非分之想,只是想护着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宋三愿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指尖冰凉,被卫烽紧紧攥在掌心许久,才勉强找回声音:“我娘她……她知晓吗?”
  时九默了默,“她知晓的。”
  怪他来得太晚。
  找到芸娘时,宋三愿都长大了。
  再过两年,可以出嫁,开始新的人生。
  他本想再观望,没急着表明身份。
  直到宋三愿被宋青瑶陷害,差点被歹人糟蹋……
  那晚,三愿身陷噩梦,高烧呓语。
  芸娘怒火焚心,是想与侯府同归于尽的。
  时九不得不表明身份,也才得知芸娘身世的复杂,以及她多年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