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深知,逃不是办法。
  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们都经历过,那样的煎熬苦难,芸娘舍不得女儿尝。
  所以,她在等。
  等三愿的婚事明了,等命运的裁判。
  若三愿能有个好归处,她或许会让宋明达和冯氏多活几年……
  或许会跟时九,悄无声息地离开侯府……
  可三愿最终还是被他们推进了火坑。
  哪怕这火坑,三愿自己愿意跳,也有信心灭火。
  可仇恨,已然在芸娘心里燃烧起来。
  她不想等了,她的身体也不能等了。
  她本就懂药理,掌握术法,得心应手。
  时九不愿她以命相搏,芸娘却说:“我这一生,就这样了,但三愿不一样,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时九双手用力搓了几下脸,方才重新看向宋三愿。
  火光映在二人脸上,眉眼确有几分相似。
  “你娘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报了仇,不是布了多么了不起的局……是生了你。她说,三愿像她,又不像她。三愿比她勇敢,比她清醒,比她懂得怎么好好活。她让我告诉你……”
  时九顿了顿,声音哽咽:“别替她难过,她这辈子,值了。”
  宋三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卫烽紧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薛让震惊于时九的身份。
  原来,他和芸娘之间,竟是血脉亲情……倒是他多想了。
  但他更急于知道,“你方才说,有法子治好王爷的腿?”
  时九抿了抿唇,“黎族有一秘药,辅以秘术,能续骨生肌。”
  但施术者轻则折损十年以上寿命,重则,以命换命。
  芸娘本想亲自来,可她身子早已被侯府多年磋磨拖垮,撑不住那秘术的损耗。
  不过,芸娘也没让他做这件事。
  只让他找到三愿,暗中观察,若安亲王并非良人,若三愿有意离开,便让他带她走……
  但时九现在改变了想法,他看了眼卫烽,沉静道:“三愿大婚,我替她解围,芸娘怕侯府报复,让我趁乱离开。”
  说着,他示意红缨把刀给他。
  红缨看一眼卫烽,卫烽示意,她才松手。
  时九接过红缨手里的刀,划开鞋底,从里面掏出一封书信。
  “她给了我这封书信,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时九将信递给宋三愿,继续说道:“她还叮嘱我,若安亲王真心待你,便助他治好腿。若他非良人,便带你走……”
  所以,才有了今晚的试探。
  薛让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连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芸娘真是一片苦心啊!”
  宋三愿展开书信,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吾女三愿:
  见字如面
  娘提笔时,心中满是牵挂,却无半分悲戚,只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喜乐常伴。
  娘这一生,身不由己,未能给你完整的陪伴,却始终把你放在心尖上,看你从襁褓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便觉此生无憾。
  娘不盼你荣华富贵,只愿你心有微光,眼有星辰,行事坦荡,做人正直。
  往后无论遇到何种风雨,都要学会坚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娘知你聪慧通透,亦有韧性……但凡事尽心就好,不必苛责自己。
  若有委屈,若有迷茫,便抬头看天上的云,那是娘在陪着你。
  愿你往后,既有直面风雨的勇气,也有接纳平凡的从容,不被世俗裹挟,不被琐事牵绊,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愿你带着娘的期盼,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这封信,宋三愿到底没看完,便已泣不成声。
  雨势加重,风声呼啸,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
  此时此刻,京城也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雨幕翻涌,敲打着宫瓦,寒意漫过整座皇城。
  沈朝露本是在慈安宫陪皇后娘娘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就是个配衬。
  皇后娘娘走一步,再指挥她走一步而已。
  二人正玩的兴起,宫人来禀,说小皇孙在花园玩耍时,被蛇咬伤。
  沈朝露心一紧,提裙就往静思殿跑。
  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翠柳在后面喊什么她也听不清。
  到静思殿时,她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谢清砚已经在了,衣摆也是湿的。
  卫澹舟窝在他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
  看见沈朝露,他虚弱地伸出手,软糯糯道:“母妃……”
  沈朝露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低头看他的脚踝,肿得老高,伤口周围一圈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太医呢?”她声音发紧。
  “去煎药了。”谢清砚声音低沉,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毒已清,高热得熬过去。”
  沈朝露点头,在榻边坐下。
  卫澹舟小手软软伸出去,紧紧攥住沈朝露手指。
  孩童心性纯粹,不知世间礼法隔阂,只觉眼前二人温和亲近。
  “舅舅。”
  小团子哑着嗓子,听得人心软。
  “在的。”谢清砚低声应。
  “母妃。”
  沈朝露也应着:“在的在的。”
  说来奇怪,她常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可在卫澹舟面前,母爱总能自然而然地生出。
  小团子睁开眼,烧得水汪汪的眼睛看看谢清砚,又看看沈朝露,童言无忌地说起胡话:“要是你们是我爹爹娘亲就好了。”
  一语落下,殿内刹那寂静。
  沈朝露垂眸掩去眼底惊澜,喉间微涩,悄然往后微撤半分,却未曾挣开那只小手。
  心底隐秘的遗憾与不可言说的情愫,一瞬漫上来,化作入骨微凉的酸楚。
  卫澹舟说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怀中小团子温热的重量清晰可感,谢清砚敛去所有翻涌心绪,轻拍孩童后背,温声安抚:“人与人相处,不在名分称谓,不在世俗定好的亲缘,心近便是相守。”
  他也不知此话,到底是想说给谁听。
  殿内只剩雨声。
  沈朝露始终不敢抬头,怕看到那双清透沉静的眼。
  怕自己心里的隐秘,无处遁形。
  期间,翠柳送了干衣来,静思殿的宫人,也熬了姜茶送来。
  小团子高烧未退,却很惊醒,时不时睁下眼睛,确认他最信赖的两个人,是否还在。
  但其实,没人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