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唯有情之一字,最难解。
  越是压抑,越是野蛮生长。
  越是不能说出口,越是震耳欲聋。
  雨声哗哗地响,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雨气裹挟着淡淡檀香,空气渐渐变得黏腻。
  卫澹舟突然在谢清砚怀里挣扎了一下,沈朝露不备,被他拽的往前一栽,额头直直撞上谢清砚肩头。
  四目相对,如干柴投进烈火。
  心跳皆莫名失序,隐忍克制的心思悄然躁动。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心神浮荡,浑身微软,沈朝露这才惊觉,自己竟还靠在谢清砚肩头。
  而她肩上传来的暖意,则来自他的掌心。
  沈朝露一时心乱如麻,却又委屈酸楚。
  潋滟双眼望着他,想问为什么?
  想说如果当初……
  可这世间,哪来的如果?
  他一路走来步步权衡,事事谋算,所有抉择早有定数。
  有些选择,不如不选择。
  自入东宫,她早已懂得,世人命数皆有困顿,从无事事圆满。
  有人困于病痛,有人困于权欲,有人困于执念,有人困于身不由己……
  罢了。
  不问了。
  沈朝露缓缓直起身,方才暗潮汹涌的缱绻情愫,尽数敛回心底,归于沉寂。
  两人仓促收神,强压下面上异样与心底波澜,未曾想殿门轰然一声被踹开。
  风雨裹挟寒气涌入。
  太子浑身淋得透湿,面色铁青立在门前。
  身后的宋青瑶,唇角原本挂着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可在看清二人神态端正、并无逾矩狼狈之相时,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掠过失望。
  她目光飞快扫过桌上半空的茶盏,又瞥向角落即将燃尽的檀香,心头疑窦丛生。
  药无效,香无用,精心布下的暧昧陷阱,竟毫无作用?
  她下意识望向谢清砚。
  恰好,谢清砚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那一眼沉静冷冽,锐利如寒刃,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侥幸与算计。
  宋青瑶生来便是侯府娇女,一生顺遂,素来将人心视作可交易的筹码。
  在她眼里,世间坚冰皆可融化,克制皆因诱惑不够,分寸皆因筹码不足。
  她自认第一步天衣无缝,买通宫人,借小皇孙被蛇咬伤,引二人前来,下药设局,拿捏私情把柄……
  可一想,以谢清砚的性子,和如今势力,恐不会甘愿受控于她。
  弄不好,狗急跳墙,恐遭反杀。
  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引太子前来。
  再趁着太子怒火攻心,神智不清时,煽风点火,直接除掉二人。
  往后,她便再无绊脚石。
  一切本该尽在掌握。
  可此刻宋青瑶一瞬顿悟。
  这一局,本就是对方顺水推舟的诱饵。
  她满心算计入局,自以为猎人,殊不知自己才是池内那条蹦跶不休、自投罗网的鱼。
  刺骨寒意瞬间攀满脊背。
  再望谢清砚,只觉此人温文皮囊之下,是蛰伏许久、吐信潜行的毒蛇。
  小团子似被吵醒,不满地哼哼。
  “好一个尽心尽力的先生。”太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从谢清砚脸上扫到沈朝露脸上,字字阴鸷,“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谢清砚从容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殿下,小殿下被蛇咬伤,高热不退。宫人惶恐无措,屡次禀报,殿下无暇抽身,故而传臣前来照看。”
  一句话堵得太子哑口无言。
  宫人来请时,他正沉浸在温柔乡里,哪顾得上。
  可他的近臣,和他的太子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神色异样,气氛暧昧……
  他又不是未经男女之事的傻子,更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来!
  然而,愤怒翻涌之余,一丝隐秘的庆幸悄然攀上心头。
  万幸并未真的撞破丑事,否则他该如何自处?
  如今朝局动荡,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满朝文武观望骑墙,唯有谢清砚始终站在他身侧。
  可朝堂之内,各处关键闲职,寒门亲信,边境暗线,无一不是谢清砚一手安插。
  谢清砚做夫子这些年,结识的寒门才子,当真是数不胜数……
  太子隐隐察觉,自己早已落入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可他不能深思,不敢深究,唯死死撑着那丝侥幸。
  他猛地一把推开谢清砚,伸手将昏睡的卫澹舟抢入怀中。
  孩童本就高热虚弱,被惊扰后低低哭了一声,便又昏沉睡去。
  沈朝露站直身形,正要开口。
  太子冷眼横睨,语气暴戾:“滚出去。”
  一旁宋青瑶连忙故作温婉劝解:“殿下息怒,太子妃亦是忧心小殿下。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扬出去,终究有碍东宫名声。”
  沈朝露淡淡看向她,眼底无波,话语冷得直白:“看来,让你失望了。”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个局。
  肮脏,龌龊。
  只是,那么小的孩子呀……
  她淡淡看了眼谢清砚,然后朝太子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那一眼,比屋外的倾盆大雨还冷。
  谢清砚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如刀割。
  他想说身不由己。
  想说宋青瑶这根刺该拔了,但他心中有数,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只是澹舟需要吃一点点苦头……
  可这些辩白一起,自己都鄙视自己。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活成了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亲手浇灭了她眼底仅存的暖意,亲手磨灭了那一点隐秘的期盼,亲手用自己的棋局,凉透了她的心。
  这是他算到的必然。
  无情便无伤。
  可是……可是……
  他没算到,自己会后悔。
  心口冷得像被掏空,眼里的光亮,便如烈火灼人。
  “殿下。”
  谢清砚语声沉静:“澹舟被蛇咬伤,并非意外。”
  宋青瑶的心,猛地一沉。
  ……
  宋三愿再醒来时,已经雨过天晴。
  窗棂透进暖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可她心底的愁绪,却半点未减。
  芸娘离世的悲痛,她一直强压在心头,不敢外露。
  时九的坦白,以及那封字字滚烫的绝笔信,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所有伪装。
  万般愁丝劈天盖地涌来,纵是她素来坚韧如铜墙铁壁,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