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不知,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快两日。
梦里只有她和芸娘,守着一方小院,晨起炊饭,入夜缝补,过着从前那般寻常却踏实的日子,温暖美好得让她不愿醒来。
直到娘恼了,反反复复地说:“三愿,你已长大,该去走自己的路了,莫要总困在娘身边。”
她才惊惶地醒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恍惚间,先闻到一缕淡淡的米香。
紧接着,是一道温柔声音:“醒了?”
宋三愿偏过头。
卫烽坐在床边,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失而复明的眼,亮的像淬了光。
整个人,像是枯木逢春,多了几分往日未有的神采。
周身冷硬被温柔冲淡,唯有眼底珍视,浓得化不开。
他静静坐在床边,身姿挺拔,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宋三愿感到幸福又遗憾,鼻尖一酸,不由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茫然与自责:“是我太贪心了吗?”
她不过是想守护心中的月亮,却弄丢了自己的娘……
卫烽深知她心结难解,扶她坐起,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宋三愿下意识避开。
便听他柔声:“你从前常劝我,胃暖了,心才不会空。你说,人生大事有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珍惜当下……这些话,都是娘教你的吧?如今,娘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一句话,戳中宋三愿软肋。
芸娘的谆谆教诲,信里的殷切期盼,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从前的日子,她因娘而过得踏实,却不知娘早算到分离。
那些话,那些叮嘱,桩桩件件,都是娘在替她铺路。
宋三愿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泪水, “听的,我从小最听娘的话。”
说着,她接过粥碗,乖乖地小口喝了起来。
一旁默默守着的红缨这时开口:“王妃喝着有糊味儿吗?”
宋三愿愣了下,摇头说:“没有。”
红缨松了口气,看卫烽一眼,“那就好,王爷为了熬这粥,可费了大劲,熬糊了三锅。”
话落又补充一句:“不过没浪费,都被我们吃了。”
语气里有几分委屈……那几锅糊粥,实在难以下咽。
宋三愿诧异地看向卫烽。
卫烽先是睇了红缨一眼,“多嘴!”
而后,坦然迎上宋三愿的目光,没有丝毫掩饰,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语气真诚道:“是我没经验,原以为做饭是件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难。三愿真了不起,能把饭菜做得那样香……娘更了不起,把你教得这样好。”
他顿了顿,“三愿,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念着娘……你放心,有朝一日,我定会查清戚家当年的冤案,给你,给娘,一个交代。”
……
京城。
宋青瑶精心设局,引太子前来捉奸,妄图除掉谢清砚与沈朝露。
却不曾想,被谢清砚布下的后手反将一军。
证人、证词、证物,一一摆在太子面前,铁证如山,宋青瑶纵有千般巧辩,也百口莫辩。
但她还算镇定,跪在太子面前,泪水涟涟,只道:“妾身对殿下,拳拳真心,日月可昭,殿下明察。”
太子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他如今哪里还离得开她?
不是情,是瘾。
那蛊,那身子,那日日夜夜的沉溺,早已把他捆得死死的。
他只能将人先禁足,转身,却将怒火对准谢清砚。
“你明知宋青瑶有问题,为何不直接告诉孤?”
他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谢清砚衣襟,眼底满是猜忌与怨怼:“你是不是故意看着她算计孤?是不是想看孤的笑话?!”
谢清砚神色未变,抬手拨开他的手,嘲讽反问:“臣倒想问问殿下,如今,您是更信宋青瑶,还是更信臣?”
“你与宋良娣合谋时,可有与臣商议一二?”
太子被问住。
谢清砚眼里嘲讽更甚,“殿下从未信过臣……不,殿下谁都不信。”
所以,注定一败涂地。
太子脸色难看,好不容易找回几分理智,正要开口,谢清砚快他一步:
“殿下莫不是忘了,永昌侯府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
“宋青瑶一个闺中女子,又怎会懂得那些阴诡蛊术、算计之法?”
他步步紧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戳破太子自欺欺人的侥幸:“殿下当真觉得,她有能力掌控这一切,有能力为您收场?”
“您就不怕,弄巧成拙,自取灭亡?”
太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谢清砚的话,就像一把锤子,砸醒了一场幻梦。
这一刻,太子清明无比。
但他不愿承认,他之所以被宋青瑶牵着鼻子走,恰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谢清砚的冷静与筹谋,既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隐患。
养虎终为患,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抢先一步。
只要他名正言顺坐上龙椅,朝中风向自然明朗。
到那时,他将重新清洗朝堂……
至于宋青瑶,女人而已,一颗虚荣心,再好满足不过。
无非情爱真心,无非名利头衔。
待事成,待无用,还不是他想如何便如何。
不不不,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宋青瑶这步棋,分明也掌握在谢清砚手里。
那些摊开的证人证物,足已说明,整个东宫,尽被谢清砚掌控。
太子深知,那张网,已经在向他收紧。
他确确实实是干了一件蠢事——引狼入室。
可为时已晚,只能见机行事。
“你……”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
谢清砚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温雅:“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殿下,为了稳住东宫,为了日后能助殿下顺利继位,望殿下明鉴。”
太子隐忍:“是孤一时糊涂,孤当然知道,你我是至亲……孤与澹舟,还得仰仗于你,望爱卿莫为方才的事介怀。”
谢清砚:“臣不敢,臣告退。”
皆是冠冕堂皇,满嘴谎言。
待脚步声远去,太子闭上眼,如同一只被逼进笼子里的野兽。
满心纷乱,明知谢清砚步步为棋,可还是忍不住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务之急,是要再次确保,宋青瑶那贱人没骗他!
可他不知,芸娘教给宋青瑶的解蛊之术,全是假的。
每试验一次,宋青瑶和他,以及宣明帝身上的毒,便会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