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其实早就察觉不对……
  先是夜里辗转难眠,浑身骨缝里透着钻心的痒,稍一使劲儿便浑身脱力,眼底布满红血丝,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腥气。
  再是白日里心神不宁,耳边总回荡着细碎的呢喃,像魔鬼缠绕。
  每每他质问宋青瑶,宋青瑶便诓骗他,说这是施术的正常反应。
  她会给他用些药,使他精神百倍,重展雄风,给他仍掌控一切的错觉。
  直到谢清砚警示后,太子这才派人去找进过永昌侯府的大夫们。
  当然,其中自有谢清砚安排的人。
  太子终于肯承认,他棋差一步,错的离谱。
  可当他带着滔天怒火,来质问宋青瑶时,却见她披头散发,赤着脚,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太子皱眉:“宋青瑶。”
  她没听见。
  太子提高声音:“宋青瑶!”
  她猛地转头,盯着他,那双眼睛红得像着了火,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殿下来了?”她声音轻柔,却听得人心里发毛,“殿下是来看妾身的?还是来问罪的?”
  太子上前,掐住她脖子,浑身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你竟敢诓骗孤!”
  大夫告诉他,他中的确实是南诏阴毒蛊术……
  但宋青瑶根本不会解,只会让他中毒更深。
  且,此术,只有真正的施术人才能解……也就是说,真正下蛊的是芸娘。
  但芸娘死了。
  或许,她曾把此术教给了她的女儿。
  可惜,宋三愿也死了。
  唯一的希望,便是去到南诏,找到懂此术的黎族人……
  太子思绪杂乱,神情几变,手上渐渐无力。
  宋青瑶像是笃定他不敢真的下手,全程都没挣扎,眼神涣散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亮,先是呆呆地看着太子,突然 “咯咯” 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癫狂,在空旷的禁苑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妾身诓骗太子什么了?”
  她歪着头,语气娇俏又疯癫,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殿下说的是下蛊一事吗?”
  太子气的浑身发抖。
  宋青瑶低头看着他无法控制抖动的手,笑得更疯了:“殿下,你好蠢啊,你身体里的,根本不是母蛊。母蛊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痴痴地笑,“我才是主宰你们生死的神仙!我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我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
  “贱人!”太子一巴掌扇过去,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嘶吼,“孤待你不薄,给你荣华,给你尊荣,你竟敢如此算计孤?!”
  “待我不薄?”
  宋青瑶笑得更疯,眼泪都笑了出来,眼神里却满是嘲讽与恨意,“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你对我,不过是利用,你从来没有信过我,就像你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
  这话,除了谢清砚,还有一个人说过……
  太子微微恍神。
  宋青瑶更加疯癫,指着他鼻子,字字如刀,戳破他所有的自负与伪装:“你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却蠢笨如猪!我说什么你都信,你盲目自信,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殊不知,你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棋子!”
  宋青瑶的声音越来越尖,毒性在体内肆意蔓延,眼底的疯狂更甚,“可你连棋子都做不好!你懦弱、猜忌、自负,你根本不配当储君,更不配当大楚的皇帝!”
  “还有,你每次在我身上时,我都觉得好恶心!”
  “你连男人的本能都要靠药物控制,你和阉人有什么区别……哦,阉人至少有自知之明,你呢?你蠢而不自知……”
  “闭嘴!毒妇!你个毒妇!”
  太子色厉内荏地嘶吼,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与恐惧,“孤杀了你!孤现在就杀了你!”
  他疯了一样扑向宋青瑶,再次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却感双手无力。
  宋青瑶的目光,诡异地看向某个角落,猝不及防地问道:“前太子妃,也是这么被你掐死的,对吧?”
  重叠的画面一闪而过。
  太子吓的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死人一样瞪着宋青瑶。
  宋青瑶竟又清醒的很,冷冷道:“因为前太子妃也发现了你的无能,懦弱,自私……你感到失控,你不能忍受,所以,你杀了她!”
  太子狂怒:“你闭嘴!”
  宋青瑶目光鄙夷,“你只会对付女人,对付那些真心待你的人……卫煊啊卫煊,你妄为人。”
  “啊!!!!!”
  太子又扑上去,是真心想掐死她。
  可刚迈出一步便踉跄着摔倒在地。
  宋青瑶蹲在他面前,轻抚他脸颊,语气温柔,眼神却冰冷刺骨:“杀我?殿下,你杀不了我。我死了,你和陛下,也会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哈哈哈,一起死,多好啊!”
  太子绝望闭眼。
  是了,在找到黎族人之前,宋青瑶的血,能勉强吊住他和父皇的命。
  她还不能死。
  他也绝不会认输。
  太子干脆仰躺在地,看着眼前疯癫的宋青瑶,心里在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呢?
  从信了宋青瑶?
  从引了谢清砚这匹狼?
  不。
  是从他疑心卫烽开始……
  有泪水从太子眼角滑落。
  耳边是孩童纯真的声音:“以后,我要当大将军,要帮太子哥哥守江山。”
  他践踏了这世间,唯一的真心。
  可这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他们生在帝王家。
  没有兄弟,只有输赢。
  门外,廊下,谢清砚听着里面的一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那番话,是他教宋青瑶说的。
  他就是要宋青瑶活着。
  要她五脏六腑溃烂而死,方才对得起他寸寸裂开,永生不会愈合的心。
  自那日后,沈朝露便把卫澹舟带去了慈安宫,借为陛下抄经祈福为由,再没回东宫。
  也好。
  不见,便不会失控。
  不见,便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副连自己都厌恶的嘴脸。
  不见,便可以狠下心来,继续踩着棋子前行,继续完成那场迟来的复仇,继续把所有的温情与柔软,都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任由其腐烂、消亡。
  他的路,本就注定孤独,注定沾满鲜血。
  只是偶尔,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隐秘的奢望……若有一日,尘埃落定,仇恨得报,他能否,再看她一眼,再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冰冷的斥责。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从他选择以复仇为执念,从他亲手布下这盘囊括众生的棋局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资格,拥有半分温情。
  不见,或许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