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州,卫烽等人落脚在一处偏僻小院。
  四周荒凉,少有人烟,正合了他们眼下所需。
  卫七在某天深夜悄然归队。
  得知吕老还活着,已经回到苏州,所有人精神一震。
  没提到的人,自然已经葬身崖底。
  众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追问。
  乱世之中,生死无常,与其沉溺悲痛,不如守住当下,不负逝者。
  宋三愿强忍眼中涩意,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给大家做些吃的。”
  红缨一听,眼睛亮亮地跟上,搓着手道:“王妃,今日咱们做些什么?这些日子净吃些清淡的,我都快忘了肉味啦。”
  宋三愿想了想,轻声道:“先做道樱桃肉吧。”
  碧荷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听雪常念叨,小时候,她父亲不知从何处带回来几块樱桃肉,几个哥哥都有份,唯有她和她娘,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
  “后来入了宫,得主子赏赐过这道菜,可吃着,却总不是小时候想象中的味道。”
  她抬眸看向宋三愿,眼底满是动容与诧异:“没想到,王妃竟还记得。”
  宋三愿轻叹:“早该让她尝尝我做的。”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惆怅:“有些事,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却不知,人与人的一辈子,长度并不相同。”
  红缨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懂,点头认真说:“王妃说的极是,所以趁我们还好好活着,要多给我们做好吃的。”
  碧荷嗔她:“哪有让主子伺候我们的道理。”
  这世间,恐怕也就安王妃,不在意尊卑。
  所以,她懂听雪。
  “听雪是真愿意的……”碧荷哽咽道:“自卖身为奴,我们便少被当作人。”
  尊严不能当饭吃,但却是人活着最后的一根脊梁骨。
  安王妃不仅拿她们当人,还记得她们的喜好,经常屈身为她们做吃的……这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宋三愿将清洗好的五花肉摔在菜板上,带着几分侠气道:“别人越不把我们当成人,我们越要活出个人样儿来!生命本该是平等的,不平等的是人心偏私,是世俗的偏见,是那些高高在上者,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贱。”
  她手上不停,将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像尺子量过似的,继续说道:“咱们不偷不抢,凭心做事,凭力活着,就不该被轻贱。往后,你们不必再藏着掖着,想吃便说,想做便做,活就要活出几分底气来。”
  这是娘教她的——当你目标清晰,步伐坚定地朝前走时,世间万物,魑魅魍魉,都会为你让路。
  娘在侯府,一辈子低头做事,忍辱负重,却从未让自己的背脊弯过一分,也从来不许她弯。
  身为女子,头上压着太多世俗的枷锁,太多旁人的指指点点,说女子当温婉顺从,当依附男子,当困于内宅,不该有自己的念想,不该争,不该抢,更不该妄想活成自己的模样。
  可娘偏不,她在尘埃里悄悄扎根,拼尽全力护她周全,教她识字,教她做饭,教她辨是非、明善恶,教她哪怕身处泥沼,也不能弯了脊梁,守好心底的光。
  娘告诉她,那些枷锁,都是别人给的,你若不当回事,它便锁不住你。
  宋三愿把切好的肉块放进碗里,撒上盐、料酒,抓匀腌制。
  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愈发坚定:“我娘说,女子不该是谁的附庸,更不该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咱们或许出身卑微,或许命途坎坷,可只要脊梁不弯,底气十足,便谁也不能让我们低头。”
  娘啊娘,您说过的话,女儿一句没忘,您可能听见?
  接着,她把腌好的肉块下锅,热油滋滋作响,五花肉在锅里翻滚,边缘渐渐卷起,染上一层焦糖色。
  三愿握着锅铲,手腕翻转,不急不躁,每一面都煎得金黄酥脆,油星溅出来,香气也跟着炸开。
  再沿锅边烹入一勺黄酒,酒香遇热蒸腾,带走了肉的腥气,只留下醇厚。
  加两勺酱油、一把冰糖,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汤汁渐渐变得红亮浓稠,像融化的琥珀。
  然后倒入清水,刚好没过肉块,撒上葱结和姜片,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碧荷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还在认真思考王妃的话。
  她们自小,被教规矩纲常,还真从未听过这别样的言论。
  但不知为何,身体里热血沸腾,好似有股新的力量,在横冲直撞。
  好似真有一道脊骨,在悄然生长。
  红缨蹲在灶前,添了根柴,忽然冒出一句:“那王爷呢?王爷让王妃低头,王妃低不低?”
  宋三愿嘴角弯起来,笃定道:“王爷不会让我低头。”
  红缨歪着头想了想,“对,王爷若那样,便不给他吃肉。”
  灶火映着人影,暖洋洋的。
  锅盖边缘冒着白气,樱桃肉的香气越来越浓,甜丝丝的,混着柴火味,飘满了整个小院。
  宋三愿望着红缨,想起小时候,娘炖肉时,她也是这样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眼巴巴地等。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永远过不完。
  如今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所以,怎敢辜负自己,辜负牵挂。
  另一边,卫七正向卫烽汇报一路探听的消息。
  “好些个沿海州县都有虫灾和瘟疫,手段与芜县如出一辙,怀疑都是东夷人所为。”
  他语气凝重:“若京城一乱,东夷恐会有大动作。”
  卫烽手指轻敲,吩咐道:“暗中查探北境情况,先不要暴露行踪。”
  卫七退下休整,卫烽望向京城方向,神色愈发沉重。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京城正在上演一场逼宫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