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摇摇欲灭,映得人影如鬼魅浮动。
宣明帝周身虽染病气,眼底却藏着久经朝堂的阴鸷。
太子终于等不及,誓在今夜就要坐上那把龙椅,死也要以帝王之身死。
可宣明帝没想到,最先进来的,不是太子。
他眯着眼睛认了认,“原是谢家儿郎。”
谢清砚肩背挺得笔直,往日温雅眉眼尽敛,只剩一片寒潭似的冷寂。
“陛下还记得谢家,倒是难得。”
宣明帝盯着他,眼底阴鸷翻涌,“当年,朕不该留你一命,更不该任由太子引狼入室。”
谢清砚冷笑,“陛下当年留臣一命,不是心软。是先太子妃跪在殿外,磕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头,陛下怕朝臣议论,怕有损所谓‘仁善’的假面,这才留了臣这条命。”
且,若不是他如丧家犬般,远离朝堂,恐早就没命了。
“至于引狼入室……”
谢清砚顿了顿,语气嘲讽:“陛下放任太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外敌,不是不知,是帝王权术。太子有用,便留着他。太子无用,便废了他。陛下这一生,谁不是棋子?”
“且你们父子,都有一个通病,自大自负,自以为是天选之子,便无所不能,为所欲为。”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宣明帝目光像刀,逼向他,冷冷问道:“你当真觉得,谢家无辜?”
他何尝没想过阻止太子重用这谢家余孽,只是彼时,太子正大肆清算世家、稳固储位,亟需一把锋利无匹、不计后果的刀。
谢家恨他,谢清砚孤勇,恰好合他心意——染了血的刀,当然是用完就扔。
更何况,在他眼里,谢清砚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一介手无缚鸡的书生,纵使心怀怨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清砚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家不算无辜。”
宣明帝微微一怔。
“谢家贪过银子,占过田地,结党营私的事也没少干……”
谢清砚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陛下若要治谢家的罪,臣无话可说。可谢家罪不至死,祸不及妇幼老弱,这是其一。”
“其二,当年朝堂,贪墨成风,结党营私者比比皆是,陛下为何独独对谢家下此狠手?因为,谢家背后是太子,太子要自保,要邀功,要踩着谢家的尸骨向陛下证明——他大义灭亲,他忠君爱国,他之锋芒,不敢越过陛下。说到底,谢家不过是你父子博弈时,随手灭掉的棋子而已。”
宣明帝唇角微勾,目光闪躲,似嘲讽,似心虚。
“其三……”
谢清砚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冷冽的波动,如冰面下奔涌的暗河,字字清晰,句句铿锵,皆是一五一十的清算:“先太子妃,臣的姐姐,嫁入东宫,从未参与朝政,从未结党营私,谢家的事她也认了,可她是被太子活活掐死。”
“臣今日来,不是翻旧账。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谢家有罪,臣认。可陛下和太子欠谢家的,也得还。”
宣明帝嘲讽一哼:“那你还帮他?”
谢清砚将那点波动压回去,语气淡淡:“谁说我是帮他?”
宣明帝一愣,似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
下一瞬,谢清砚便道出他心中所想:“太子昏庸,嗜杀成性,又中毒太深,命不久矣,何必多此一举?”
“臣请陛下,传位于皇孙卫澹舟。”
宣明帝瞳孔骤缩,震怒不已:“澹舟不过是个稚子!你安的什么心?谢清砚,你敢矫诏乱政!”
“那又如何?”谢清砚轻蔑一笑,哪还有半分温润模样。
他语气冷硬:“陛下若识相,便亲手写下传位诏书,臣保陛下善终,保东宫余党不祸乱朝纲。若陛下执意不从,今日,便是大楚改朝换代之日,臣不介意,再添一具帝王尸骸。”
宣明帝望着他眼底的疯狂与决绝,终是明白了,谢清砚从来不是太子的棋子,也不是他的臣子,他是潜伏在暗处的猎手,步步筹谋,只为这一刻,掌控大楚的命脉。
他浑身颤抖,却无可奈何,指尖攥得发白,终究是咬牙道:“你敢保证,卫澹舟继位,你必辅他成才,不谋逆,不专权?”
谢清砚唇角勾起冰冷弧度, “陛下没有资格谈条件。要么写,要么死。”
宣明帝闭上眼,满心悔恨与不甘,却只能任由内侍铺纸研墨,颤抖着写下传位圣旨,传位于皇孙卫澹舟,册封谢清砚为太傅,总摄朝纲,辅佐幼帝。
此后朝野皆尊其为帝师,天下权柄,尽入其手。
“你谢家的狼子野心,终究还是得逞了。”宣明帝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谢清砚摇了摇头,“臣的私仇,已经报了。臣现在行的,是天道。”
“天道?”宣明帝冷笑。
“对,天道。”谢清砚重复一遍,“这天下,不该由暴君坐,不该由庸君坐,不该由把百姓当棋子的昏君坐。澹舟年幼,可他是干净的,有人教,有人扶,等他长大,这天下会越来越好。”
宣明帝看着他,眼底的阴鸷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你以为你能守住?”
“臣不能。”谢清砚想了想,“可总有人能。”
殿外,太子焦灼无比。
见谢清砚出来,急声追问:“让位书呢?父皇肯传位了?”
谢清砚抬眸,平静道:“陛下已传位,不过,不是传于你,是皇孙卫澹舟。”
太子如遭雷击,“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他挥手示意甲士上前,甲士纹丝不动,身后亲信亦纷纷退避,连一柄剑都未曾举起。
太子心头一沉,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他以为的亲信、他倚仗的势力,早已被谢清砚悄然架空。
“谢清砚!你敢背叛孤?!” 太子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他原想,等他拿到让位诏书,就以‘诛乱臣’的名义,当场斩杀谢清砚,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
谢清砚躬身,语气恭敬却冰冷:“殿下谋逆,臣不敢从命。自始至终,臣辅佐的,从来都是大楚江山,而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