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谢清砚站在廊下,望着东方那片鱼肚白。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衬得那道孤影愈发清寂萧索。
  他想起姐姐死的那天,他跪在谢府门前,看着朱红封条一寸寸贴上大门,鲜血浸透的衣袍黏在肌肤上,刺骨的冷远不及心口的绝望。
  那时他以为,只要活着,只要咬牙撑下去,总有一天能把谢家的公道讨回来,能让所有亏欠谢家的人血债血偿。
  如今,他赢了。
  太子被囚,帝王低头,权柄尽握,满朝皆在他股掌之间。
  可为何,胸腔里却空得发慌,像被掏去了最要紧的一块,连风都能穿膛而过?
  他又想起沈朝露。
  她此刻在做什么?
  她一定都知道了。
  她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匡扶社稷的英雄,还是祸乱朝纲的魔鬼?
  是同情他的血海深仇,还是鄙夷他的阴狠决绝?
  谢清砚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
  他早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从姐姐死的那天起,温润君子便已死去,剩下的只有满心复仇的执念,只有不择手段的狠戾。
  可是……唯有她……唯有她是不同的。
  他不怕天下人唾骂,却怕她眼底的寒凉,怕她望向他时,只剩厌恶与疏离。
  他不知,沈朝露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深宫大乱,小团子在睡梦中被人抱走。
  有人通知她,天亮便行新帝登基仪式,她将册封皇太后,陪同幼帝左右。
  沈朝露惶恐。
  她慌乱找来,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她又该怎么办?
  眼前这个人的背影,她从前看过无数次。
  在将军府的书房,他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肩上。
  在东宫,他站在廊下,月光照着他青衫。
  静思殿,他怀里抱着小团子,烛火映得他肩背宽厚……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她知道,那冷是装的。
  他的心里,一定比她更乱。
  “先生,澹舟被人抱走了。”她轻轻开口:“他们说,我要做皇太后。”
  谢清砚如梦惊醒般,难以置信地回头。
  温润双眼里,似有星光揉碎,又似深潭落入一瓣桃花。
  那张向来不辨悲喜的脸,此刻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露出底下藏了太久太久的脆弱。
  风仿佛也为之顿住。
  廊下的寂静漫上来,他喉间微哽,竟一时语塞。
  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眼底的星光颤了颤,终是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却在撞见她目光的刹那,溃不成军。
  此时,无声胜有声。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如风呼啸,穿膛而过。
  沈朝露鼻尖微酸,所有的惶恐与茫然,都在这一眼里,揉成了无声的怅然。
  “你安排的?”她明知故问。
  他低下了头,“……是。”
  “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她比从前瘦了,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可她还是那样好看。
  朝气蓬勃,像即将升起来的太阳。
  谢清砚的声音有些哑,“臣问过自己,若有的选,臣不会把你和澹舟放在这个位置上。”
  若有的选,他只想让沈朝露离开这座宫城,带着澹舟去江南,去北境,去任何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让她在书院里教孩子们读书,让澹舟在田野里追蝴蝶……或许,大概,会是反过来的情况。
  但没关系。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宣明帝不能留,太子不能留,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须有人来镇。
  而他们,一个是废太子之子,朝臣眼中流着罪血的孩子。
  一个是废太子妃,本该随废太子一同幽禁冷宫的妇人。
  若推旁人上去,他们便是眼中钉,是不可不除的隐患。
  而他们身后,只有他。
  可他没有三头六臂……
  谢清砚抬眸,望向沈朝露,眼里藏着无人能懂的苦衷,“无论如何,澹舟是皇室血脉,立他为帝,名正言顺,可安抚朝野,可震慑诸侯,亦可堵天下悠悠众口。而你,唯有坐上皇太后之位,才能护他周全,才能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他不是不想给他们选择,是乱世不给,是人心不给,是他手中的筹码,容不得他给。
  他只能择其重,将他们推上这看似尊荣、实则孤独的位置,以权柄为盾,护他们一时无虞,哪怕这份守护,带着无尽的遗憾与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恳求:“皇太后之位,委屈你了。”
  他不提对她的保护,还在自欺欺人地妄图藏压私心。
  这一声 “皇太后”,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彻底隔开。
  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傅,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是幼帝的护持者。
  身份殊途,宿命难违。
  可沈朝露早已不是孩子了,他的私与公,她都懂。
  卫烽哥哥和三愿姐姐生死不明,朝堂一乱,军心动摇,谁还顾得上她?
  皇太后这位置,是桎梏,是枷锁,却也是能护她性命、保她安稳的护身符。
  可即便通透至此,心口依旧漫上无尽的酸涩与难过。
  她轻轻苦笑:“你总是这样,万事自己担,苦楚自己咽。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拼死护住的人,愿不愿意被你这般独自扛下所有?”
  谢清砚怔住。
  沈朝露缓步上前,与他相距咫尺。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彻夜未歇的血丝,近得能嗅到他衣间清浅墨香,近到两人呼吸相缠。
  她微笑着,“我不愿意做皇太后,可若是你需要,我便做。”
  谢清砚喉间紧绷, “为何?”
  “因为这是先生选的路,先生既选了,我便陪先生一同走。”
  沈朝露眼底漾开柔软温润的光,“先生独自一人走了太久,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了。”
  来找他的路上,她没想好要同他说什么。
  直到此刻四目相对,她才豁然明了,这些话,她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
  自命运颠沛、世事翻覆起,她便早已逼着自己长大。
  接纳无常,周旋天命,收敛天真,磨砺自身,要强大,要保护自己,保护那些在意的人。
  靠她自己,当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