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凝望着谢清砚,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愿意与先生同谋,共行。”
  云层破开,朝阳缓缓跃出天际,金光漫过宫墙廊檐,一夜暗沉尽数被天光驱散。
  谢清砚眼眸一震,冰封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从来只想着护她周全,远离纷争,不染罪孽,却从未奢望,天真澄澈的少女,会主动走向他的深渊。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像一株终于破土的竹。
  少女长大了,不再是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娇花。
  谢清砚眼底翻涌着震惊、酸涩、滚烫,还有深埋不敢触碰的柔情。
  一时,竟沉默难言。
  沈朝露以为他不愿意,小脸一正:“先生总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可先生忘了,是你教我读书,是你告诉我,女子也可以有风骨,也可以有担当……”
  话没说完,被打断。
  “好。”谢清砚说:“我们一起走。”
  两人并肩站着,同时看向远方。
  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足矣。
  ……
  连州。
  时九和薛让,相互配合,开始替卫烽施术治腿。
  说是施术,其实更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银针入穴如蛇噬骨,药浴浸身如沸水浇身,正骨之时更是痛彻心扉,仿佛要将散架的筋骨一根根重新拼凑。
  以毒攻毒,以痛克僵。
  只有先碎,才能后立。
  其中血泪,唯有卫烽自己知道。
  加之宋三愿日日熬制药膳,悉心照料。
  如此半月后,卫烽的腿竟有了知觉,周身气血也渐复苏。
  宋三愿睡觉向来不老实,这日快天亮时,手又开始在卫烽身上不安分。
  先是搭在他胸口,然后往下滑,滑到腰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卫烽猛地睁开眼,握住那只兴风作浪的手。
  “三愿。”
  “唔……”宋三愿迷迷糊糊的,还没醒。
  甚至无意识的,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一条腿熟练地搭在他腰上。
  卫烽本想忍忍,可那股躁意实在难压。
  “三愿。”
  为免尴尬,他只得唤醒她,声音有些哑:“我饿了。”
  “哦,那我去给王爷做些吃的……”
  宋三愿迷迷糊糊坐起来,披上外衣,趿着鞋就往厨房走。
  惊醒的碧荷和红缨忙来帮忙。
  “这么早?”红缨揉着眼睛烧火。
  宋三愿打着呵欠:“王爷说他饿了。”
  碧荷一边打下手,开心道:“饿的快,说明王爷恢复越来越好了。”
  红缨眼睛亮了亮,“那王爷和王妃,是不是就可以造小人了?”
  她礼早就备好了,王妃却迟迟不见动静。
  后来,还是薛大夫替她解了惑——不是睡在一起就能造小人,得王爷身体恢复以后,才可以。
  碧荷羞羞的笑她,“迟早的事,你就安心等着吧,再说,你一份礼哪里够。”
  红缨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那我便再做把大刀。”
  灶火生起来,米下锅,
  宋三愿站在灶台前,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听红缨和碧荷说着胡话,她也放任地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手顿住……
  方才,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那触感,似乎还在掌心……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捂住脸,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灶膛里一块儿烧了。
  而房中,卫烽躺在床上,浑身躁热难耐,半分不减。
  他掀开被子,又盖上,又掀开。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哑声唤来卫七。
  卫七推门进来:“王爷?”
  “打桶凉水来。”
  “是。”卫七正要去,被薛让拦住。
  薛让诊了诊脉,笑起来: “王爷,这凉水可不能浇。”
  卫烽皱眉。
  薛让解释道:“时九施术,疏通经络,如今这燥热是气血复苏、阴阳调和之兆,借的就是这股劲,用凉水只会凝滞气血,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暗示:“阴阳调和,气血方通。有些事,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忍着。越是克制,反倒越伤身。”
  这话,吕老也说过。
  可卫烽暂时没这个想法。
  一来,他总觉得三愿还小,不忍她吃苦。
  二来,他对三愿有愧……
  成亲时,她义无反顾,来跳他这个火坑。
  而他却心怀恶意,未曾给过她半分新郎的温情,还差点置她于死地。
  他欠她一个完整体面,没有遗憾的婚礼。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很久。
  从前不敢想,怕自己好不了,怕给不了她将来。
  如今那颗死过的心活了,一切都还有希望,他便想再等等。
  等乱世平定,他再风风光光娶她一次,给她应有的尊荣。
  待一切尘埃落定,再与她行圆满之事,补全所有的亏欠与遗憾,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但这些,现在说来,都是空话。
  门外,时九也听到了薛让的话。
  他没进来,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舅舅。”
  宋三愿见他,连忙迎上前,手里还沾着面粉,语气关切道:“你怎不多睡会儿?施术耗神,该多歇息才是。”
  时九目光扫过锅里咕嘟冒泡的药膳,神色平淡,只道:“陪我走走吧。”
  宋三愿不敢怠慢,忙将灶上的火候调小,把剩下的活仔细交代给碧荷,擦了擦手,快步跟上时九的脚步,一同走出小院。
  院外晨雾未散,草木含露,寂静无声。
  时九走在前面,身形比往日愈发清瘦,衣袍空荡荡的,背影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黎族古法,传女不传男。
  母亲偷教给他的,本就残缺,他能补全已是侥幸。
  施术需以他自身气血为引,每行一次针,便损一分……
  时九也不知,最终代价是什么?
  恐时日不多……
  “三愿。”
  “嗯。”
  宋三愿侧头看他,“舅舅有话,不妨直说。”
  时九斟酌着,“舅舅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你天性善良,又过于刚直,舅舅担心……往后若是遇到难处,你连个自保的法子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向宋三愿,终是说出:“黎族有一种蛊,叫情蛊,中蛊之人,此生不会移情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