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闻言,惊讶,当即摇头拒绝:“舅舅,我不需要。”
  她眼底澄澈坦荡,像山间溪流。
  “若要用蛊术这种违背本心的法子,才能留住一个男人的心,那这份情,便也失了本真,我不要也罢。”
  “我心悦王爷,是因他正直,光明,有担当,是心悦他在黑暗中也不肯弯下的脊梁。”
  她顿了顿,“若有一日他变了,那他便不再是我心悦的那个人。我用蛊留住他,留住的也不是他。”
  时九沉默片刻,笑了笑:“你和你娘,真像。”
  宋三愿惭愧一笑:“我娘比我有主意多了,我哪能和她比。”
  时九继续往前走,宋三愿跟上,走在他身侧。
  “舅舅,世间万事万物,自有规律。凡是有违常理的,必有代价。”
  她看着他,“我和王爷,再三追问你施术的代价,你都说只是耗些元气。可我看着你眼底的青色越来越深,身形越来越瘦。你从前一顿能吃三碗饭,如今半碗都勉强。方才你又说那些奇怪的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舅舅,你是不是瞒了我们什么?”
  时九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三愿,”他答非所问,悠悠道:“人心易变,你要随时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是防他,是防这世道。”
  宋三愿心一沉,“舅舅!”
  时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满是安抚:“你多心了,我真的只是耗些元气,调养些时日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还是那些话:“只是三愿,乱世之中,没有谁能一直护着谁。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学会保护自己,留好退路,莫要一味付出,丢了自己。”
  宋三愿心中疑虑愈发深重,可见他不愿多说,也知再追问无益,轻轻点头,“三愿明白。”
  眼底的担忧,却再也藏不住。
  “舅舅,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时九看着她,“你说。”
  宋三愿像孩童般,抓住他衣袖,认真道:“等王爷腿好了,等天下太平,我们便开个药膳堂,你坐堂,我做饭,咱们替我娘,好好活着。”
  她难得示弱,眼眶微红,“我只有你这个亲人了。”
  晨风从远处吹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时九沉默片刻,笑着说:“好。”
  ……
  仁德二十三年,夏末,宣明帝退位,传位于皇孙卫澹舟,改元永初。
  幼帝登基,尊梁皇后为太皇太后,郦贵妃为太贵妃,沈氏以先太子妃之尊,册封为皇太后,居慈宁宫,抚养幼帝。
  其余先皇妃嫔,皆依祖制妥善安顿,各归居所,食禄照旧。
  帝授谢清砚内阁首辅,掌督察司,总揽朝政、监察百官,朝野上下,皆私下尊称其为 “帝王师”,权倾朝野而名正言顺。
  前太子卫煊、良娣宋青瑶,因谋逆之罪被打入天牢,等候朝廷会审发落。
  至于宣明帝,则被软禁于冷宫,待三司会审,彻查其在位期间宠信奸佞、构陷忠良、漠视民生等诸般罪孽。
  谢清砚执意如此,便是要让他、让卫煊,皆死得明明白白,以血洗去朝堂积弊,铺就一条清明大道。
  更是深知,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立足,更以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为纲,整肃朝堂、稳固边境。
  然,这些清算之事,于眼下而言,皆非最急。
  彼时棘手之事接踵而至,自安亲王 “死讯” 传开,各地宗亲、将领,纷纷打着 “替安亲王讨公道” 的旗号起兵作乱。
  内有朝堂崩乱未安,外有东夷、北狄趁大楚内乱,趁机双线围攻。
  边境告急,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难民遍野。
  更雪上加霜的是,大量流民一路涌向京城,从而引发一场势不可挡的瘟疫。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深宫之中,沈朝露也忧心忡忡。
  瘟疫蔓延很快,暂无药可治。
  朝臣商议之下,先将所有感染者聚集隔离。
  再寻不到救治良方,就要乱箭射死,再行焚烧,以绝后患。
  而聚集之处,正是将军府和安亲王府。
  只因进城的难民,首先找上的便是这两处。
  沈家老将军在世时曾说,京城是所有大楚人的家,将军府也是他们的家。
  天子不会弃城,沈家军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
  类似的话,安亲王也说过。
  所以他们跋山涉水来到京城,高喊沈老将军和安亲王,高喊着要回家。
  沈老太君和祥庆开了门,安顿好第一批难民。
  紧跟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直到两府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
  朝廷早就下令关闭城门,皇城严防死守,连只蚊子也休想飞进来。
  可城外呢?
  还有多少难民?
  若再不安置,恐生大乱。
  沈朝露来御书房时,谢清砚与几名老臣吵的不可开交。
  幼帝吓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直到沈朝露抱起他,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母后……”
  争吵声停歇,沈朝露让大臣们退了出去,“谢大人请留下。”
  谢清砚知道她想做什么,不等她开口,便直言:“外面瘟疫横行,您不能出去。”
  他清瘦了许多,衣袍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根随风飘摇的青竹。
  沈朝露拍哄着幼帝,语气很平静:“将军府如今被朝廷用来囚禁灾民,城外还有无数,他们喊着我父兄的名字,祖母又年事已高,我若不去,谁去?”
  谢清砚沉默。
  沈朝露继续:“我知道朝廷的难处,可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京城来,不但没得到庇护,还要被处死……这,说得过去吗?”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国必亡,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瘟疫实在可怕,命只有一条,谁都珍惜。
  朝堂上吵了数日,迟迟拿不出方案。
  平时斗得你死我活的朝臣,这会儿都安静如斯,谁都不敢出风头。
  那么,拿一个上赶着的皇太后来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了。
  既能替皇家安抚民心,又能全沈家忠义之名。
  明明两全其美的事,可谢清砚不同意。
  “朝廷那么多人,轮得到你去送命吗?”
  话说出口时,他眼眶红的厉害。
  幼帝已经不哭了,乖乖靠着沈朝露,小声说:“舅舅,母后,你们别吵架……”